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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小岛渔村
小羊儿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3月01日 第 08 版 )

AI制图
“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意外读到查慎行《舟夜书所见》的时候,这首宁静的诗好似一幅速写,明暗互衬,动静相间,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心,将我拉回了儿时的场景。
对于童年的记忆,有一小部分的温柔是外婆家的小渔村给予的,小渔村藏在不起眼的小岛上——虾峙的东白莲岛。我总戏称外婆的老家是岛中岛,如何解释此称谓呢?因为小时候每次大包小包跟着大人去外婆家时,总要先从沈家门坐船到虾峙,再从虾峙的栅棚码头坐一艘更小的渔船,小小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的面板上清晰地写着途经双山→湖泥→西日莲→东白莲。经过一轮又一轮40分钟的小站后,我们才到达最后一站。
这时候,我们就会看到外公蹬着他的小三轮在码头迎接我们。我们几个小的一上岸,就欢呼雀跃地把行李丢在小三轮里,开启了20分钟徒步“赏乡村记”。行走在山路上,脚下是大小不一的石块和泥土,山路的左侧是一片包围了整座村子的小树林,右侧则是错落有致的农田,田埂的泥土微微潮湿,初夏的时候水稻齐腰高,风一吹波动起来,像绿色的海,让人看得出神。
8岁的我像只小猴子,跑起来,穿过风,周身通畅。为迎面走来的一头牛、杂草间的一株花、不知道从哪儿奔过来的一条小溪驻足停留几秒,就扑到了下一个自然馈赠的惊喜,小蜗牛、艾草叶、炒年糕的草籽……走了许久都不知疲倦。再抬头一望,外婆家门口的那口凉井就映入眼帘了。
说到每年小岛上的趣事,那可是一天一夜能唠。踏入外婆家的大门,是一个白色渔网织的小门。打开小门儿是一片大场地,也是我翻跟头的好地方。三间屋子,从左起分别为客房和饭厅,有两个“炕床”,舟山方言“火柜”,是一家人冬天暖脚聊天的地方。中间是外公的小天地,酒糟鱼、葡萄烧酒、各种酒酿,和外公下海“扳鱼”的道具和下地的锄头、外套、大草帽、老汉衫。
外婆爱干净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她总能靠一双勤劳的手把这套平平无奇的平房弄得香喷喷。再往前右到底就是厨房了,一张方正的桌子,白色小砖砌成的炉灶,一个大大的方窗子就是贴近隔壁驼背婆婆的老屋子石头墙了,墙壁上的爬山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它们的影子总会在晴朗的天气里光影婆娑地折射在一个个擦得锃亮的厨具上。快吃饭了,外婆会喊我洗手,那松软的毛巾带着香香的肥皂味儿,温润又充满安全感。
每天早上起来,印象最深刻的是,外公喝完米酒,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而我和姐姐,像两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崽子,坐等“洁癖”外婆给我们下一碗素咸菜面。咸菜面端上来的时候,瓷碗干净锃亮,我最满意的就是那一圈香香的菜籽油,清汤咸菜,不加肉丝。吃完的时候,我和姐姐就开始乐此不疲地数浮在面上排排坐的“小葱花”,有的“四连队”(四颗葱花粘在一块儿),有的甚至有“八连对”,还有一根长长的葱尾,是“老大”!
到了中午,我和姐姐看会《还珠格格》,就在二楼的走廊眺望一大片田地。记得有一次中午,我们兴冲冲跑去距离500米开外的小坡上摘柚子,她人高,负责“一线野蛮工作”,而我则在下边,收取一颗颗“战利品”,总共9颗。事后才知道,这柚子不是野生的,被柚子树的主人大骂一顿,悻悻离场。
午后的日头软了,是全家人最悠闲的时候,外婆家的村子静得能听见风掠过叶尖的声响。后院的竹子簌簌地摇,竹叶碰着竹叶,沙沙,沙沙。外公的葡萄架支在院角,藤蔓爬得老高。
我搬个小竹凳,坐在侧厅屋檐下,发半天呆。嘴巴馋,就和姐姐多喝几口无酒精甜葡萄酒,甜津津的,还很自豪会喝酒。瞎晃了半天,困意说来就来,眼皮子发沉,便去二楼眯一会儿。老旧的木窗被风推着,嘎吱,嘎吱,一声一声,轻得像梦话。
再说说过年时,家里数我和姐姐最忙活。我俩裁红纸糊纸盒,吭哧吭哧折腾大半天,一个鼓囊囊的抽奖盒子就成了。年夜饭刚散,我俩便举着盒子凑到大人们跟前起哄。谁料盒里的纸条,竟全是给我俩写的表演任务。
外公抽了个“唱儿歌”,外婆摸出个“翻跟头”,我俩看着纸条哭笑不得,却只能硬着头皮上场,逗得满屋子人大笑。笑声里,一块、两块、三块的零钱叮叮当当丢过来。
后来的后来,那座小岛拆了,原址上建起了油品储运基地。
日子一年年流淌,基地的机器声时断时续,海边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外婆离开我们已是第八个年头。略微遗憾,外婆终究没能等到我们各自成家立业,没能尝尝我和姐姐亲手做的年夜饭,没能看一眼我们小家庭里的烟火寻常。可记忆里的小岛,还是那样清晰——院角的竹子摇着清风,葡萄架下的光影幽幽,竹凳上抿着甜酒的午后,都温温柔柔嵌在时光里,半点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