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海斌

在舟山摄影圈，缪海斌是个特别的存在。当许多摄影师将镜头对准身边的潮起潮落、渔舟唱晚时，他却将目光投向了数千公里外的内蒙古大草原，一头扎进马的世界，一拍就是十余年。

缪海斌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也是很多人眼中的“拍马专业户”。从最初被万马奔腾的壮观场面所震撼，到如今致力于用镜头讲述人与马之间的温情故事，缪海斌的摄影之路，是一个不断向内求索、寻找“接地气”表达的过程。他的故事，关于热爱，更关于一个摄影师如何通过时间的沉淀，让自己的作品拥有温度与深度。

缪海斌与马的缘分，始于一个偶然。

2017年12月，缪海斌应一位内蒙古友人之邀，去锡林浩特进行一场“平常的采风活动”。在此之前，他在川西也拍过马，“但那时拍马更多是作为一种风景的点缀，谈不上真正的创作。”

多年的摄影让他养成了行前做功课的习惯，尤其是去陌生的拍摄地之前，那次也不例外。他上网查资料，找到了两个人——一位是以马为主要摄影题材的摄影家孙毅，另一位则是被他称为“中国拍马第一人”的摄影家李刚，学习他们的拍摄技法，这两位摄影家后来也都成为了他的良师益友。

带着这些预习的知识，缪海斌来到了锡林浩特的凤凰马场。那个冬天，雪不大，但马场主人彭广的热情却像一团火。彭广是位汉族人，却对马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他给缪海斌一行人展示了真正的“马背世界”：狂奔的烈马扬起阵阵雪雾，牧民们在飞驰的马背上俯身捡拾哈达，还有在广袤雪原上静静伫立的马群，那种空灵的意境，瞬间击中了他的心。“我当时就感觉，这个题材可以一直拍下去。”缪海斌回忆道。短短五天的拍摄，让他意识到，马的世界里蕴藏着巨大的创作空间，不仅仅是奔跑的速度与力量，更有无尽的形态与情感可以挖掘。

那次之后，他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缰绳牵引，几乎每年都有三个月的时间泡在内蒙古。2017年、2018年……他一次次地回去，从凤凰马场开始，逐渐深入更广阔的草原。缪海斌回忆，那时，他的拍摄手法还很直接，追求的是画面的冲击力和瞬间的精彩，但也正是从这时起，一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下了。

任何创作者都会遇到瓶颈期，缪海斌也不例外。拍了几年马后，他翻看自己积累的十几万张照片，陷入了困惑。“一开始拍的就是直观的奔马，可以说是重复的。”他意识到，那些曾经让他兴奋不已的奔马图，只要相机不坏，都能拍得出来。作品缺乏辨识度，更缺乏灵魂。

彼时，摆在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借助后期技术，进行艺术化的再创作；另一条，则是沉下心来，寻找更深层次的表达。

缪海斌尝试过前者，用多重曝光、后期合成等方式，创作了一批很有视觉冲击力的作品，也获得了不少喜爱。但当热闹散去，他总觉得这些作品“有点飘”，不接地气。北京电影学院摄影教师袁洁梳理了他几年的创作后也给予了评价：“其实走唯美路线，你很擅长，但这些照片只是他人作品的重复，要找到属于自己的视角和拍法才行。”

李刚的一句话也点醒了他。李刚是中国马会摄影家分会会长，也是中国马摄影的大家，作品充满禅意与画意。他在看了缪海斌一些艺术化的作品后很直接地告诉他：“你这个路不太行，还是要沉下来。”孙毅也建议他回归“直接摄影”，用最朴素的记录手法，拍出有自己想法的东西。

缪海斌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作品。他反复观摩李刚的《雪原马》，发现老师的作品里几乎没有人，是一种纯粹的对马与自然的哲学思考。而孙毅的作品则相对直接，展现马具有动感的精彩一瞬和具有代表性的马精神体现。

那么，自己的路在哪儿？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把人加进去。马是蒙古族人最亲密的伙伴，脱离了人，马的故事就少了一半的温度。缪海斌决定将镜头转向记录“马背上的人”，以及人与马之间那种相依相存的情感。于是，“马背上的守望”这个专题概念应运而生。

2022年，缪海斌花了整整一年时间，从十几万张照片中精选出近千张，围绕这个主题重新梳理、创作。后来再去到马场，他的拍摄就带着更加明确的目的。他去牧民家里，去驯马现场，不再满足于设计的场景，而是去捕捉那些自然发生的、真情流露的瞬间。

随着拍摄的深入，缪海斌越来越意识到，拍马最终拍的是文化，是情感，是生命与生命的相遇。他开始像一个学生一样，系统地去了解蒙古族的文化习俗。缪海斌分享了一个小故事，内蒙古著名摄影家韩凤麟曾给他讲起蒙古族的习俗，起初他没太在意，只是“听听过”，后来却主动要来了PPT，认真学习。“了解马的性格，了解马和马的关系、和人的关系，到后来，我甚至看几眼就知道哪几匹马是一家子。”

这些看似与摄影技术无关的知识，却成了他捕捉决定性瞬间的关键。他知道，牧民赶马跑过时，第一趟马的状态最好；他知道，小马被放出去后，会本能地找到自己的妈妈……当这些认知融入镜头，他的照片便不再是简单的记录，而有了情感的温度和叙事的深度。

他开始有意识地去拍那些有“人味儿”的画面：勒勒车前，孩子们与马为伴，眼神清澈；飒爽的牧民在马背上饮酒，尽显豪放风采；牧民驯马时突发的危急时刻，是最富有自然张力的较量……

在追求这种“接地气”的表达时，缪海斌付出的不仅是思考，更有身体上的极限考验。“最难忘的是一次在凤凰马场拍摄，当时气温零下30摄氏度，相机电池拿出来几分钟就冻得无法工作。”他只能把备用电池贴在胸口，用体温焐热了再换上，“但当我看到马在牧民的驱赶下奋力奔跑，雪花洋洋洒洒，加之光线刚好，一股创作欲翻涌上脑，炙热创作欲使我忘却了寒冷，最终完成了《风雪》这组作品。”

如今缪海斌的镜头慢了下来，也沉了下去。他知道，真正的创作不在那种动辄几十匹马、几百人围观的“网红”拍摄点，而在那些人与马日常的、不起眼的相处里。拍马需要激情，更需要沉静，因为最终打动人的，永远是故事，是情感。

马年已至，一场中国马会摄影家分会主席团成员的作品展暂定于初春在舟山举办，缪海斌的作品也在其中，摄影展主题定为“乘骐骥以驰骋”，这里有他十余年马摄影生涯的凝练，也寄托着他对新一年的美好期许：马年的意义不只在于骏马奔腾的意气风发，更在于那份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深情。他想用自己的镜头，让更多人看见蒙古马眼里的温驯与倔强，看见草原上人与马、生命与生命之间质朴而深情的守望。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