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页间的萤火:一个教育者的阅读传承和推广

周燕娜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2月09日 第 06 版 )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长辈就告诫我们:凡是有字的纸张都要敬畏,不能随便撕碎、乱扔,也不能坐在屁股底下或者垫物品、包东西。现在回想,这是长辈对文化独有的尊重和敬畏。奶奶不识字,但还是凭着坚韧的意志背出了好几部经书;父亲虽然只上过四年学,但凡是看到写有字的纸张,都要去读一读、认一认。

我的小学是在一所村小度过的,记忆里图书馆和会议室挤在一屋,角落里的两个柜子整齐地陈列着课外书,《海的女儿》《一千零一夜》是留在我印象中的书目。

我的初中在岱山初级中学就读,当时流行在校外的书店借书。初二时,一个转学来的同学喜欢看武侠书,我也趁机借来读过几本。

就读舟山师范后,是我大量阅读的真正开始。那时,我每天去校图书馆借阅,还有学校附近的希望书店和热门书店。每个月的生活费有限,但书店的特价书,看到心仪的就会买。

毕业工作后,我的阅读开始偏向专业类,《科学课》是工作前三年的必读杂志。调入南海实验学校后,俞宏伟校长成了阅读路上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每一年的期末总结大会,他总会推荐自己阅读过的书籍杂志,包括《南风窗》《三联生活周刊》《读书》,以及木心《文学回忆录》、冯友兰《中国哲学史》。

那时候集团还成立了博蹇读书会,自主报名,自愿参与。这也是我加入的第一个读书会。当时的祝幸安校长、陈宏成副校长也都来参加过读书会开幕式,支持并鼓励我们要多阅读。那是一段意气风发的向学岁月。

校图书馆的第一任馆长是梁振宇老师。她知道我爱读书,每次有新书到,都会用学校内部邮箱发书目给我,有时候还会在学校征订图书之前问我想看什么书。20年前尚无法率性买书,这于我而言真的是超级福利了,至今仍深深感谢。

每天教书,每天和书打交道,我常会作如是想:怎样才能把个人阅读和我的学科教学相融合并引导学生也爱读书?从2013年起,我陆续尝试在自己的科学课上向学生推荐科普书籍,并在课前组织学生自由交流最近阅读的科普书。后来,全校每年的科技周,都有一个固定的栏目——科普好书推荐。兰雪芬老师当时是教科室主任,还特意编写过一套南海小学推荐书目《神奇的书包》,各学科老师共同整理推荐书目。

成立名师工作室后,我把科普阅读全面融入科学教学,形成了“情境—阅读—探究”教学模式。在学习植物种子的传播时,把《一粒种子的旅行》《种子的故事》作为课堂拓展学习材料,丰富弹性学习的内容,触发学生思维,也激发学生课后继续探索的好奇和兴趣;探索天体运行时,先共读《星际旅行指南》;在学习食物链时,也会引入《森林报》中的生动描述。科普书成了最好的“实验器材”之一。当学生通过阅读了解到萤火虫发光原理后,自己设计实验验证不同环境对萤火虫发光强度的影响——阅读没有扼杀好奇,反而为探索提供了脚手架。

这些实践让我深刻认识到:优质科普读物不是课堂的装饰品,而是思维发生的催化剂。阅读让孩子们感受到科学不是封闭的真理体系,而是永无止境的探索之旅。

2017年的小学科学新教材以及2021年的又一版教材改版中,我惊喜地发现,小学科普阅读的内容走进了教材、作业本,印证着早期自己推广科普阅读的一些做法方向是对的。也很庆幸在这一过程中,一起和浙江小学科学的优秀伙伴们参与喻伯军老师牵头主编的《悦读科学》丛书,至今仍成为学生科学课堂之外自主阅读学习的好帮手。

从教师成长为校长,我阅读的场域也从教室扩展到了整个校园社区。我意识到,如果阅读只停留在校园内,就像萤火虫被困在玻璃罐中——光芒终将黯淡。真正的阅读教育需要家庭和学校的共振。2017年,我着手在学校推进家长读书会共建共读共享,并成立了“核桃仁家长读书会”,寓意阅读像核桃一样坚硬难啃,但能滋养心智成长。每月一次,家长、教师和有阅读兴趣的高年级学生围坐一起,共读一本书。家长们通过阅读理解了教育本质,教师们通过家长反馈看到了学生的另一面,孩子们则惊喜地发现,老师和父母也在学习成长。

读书会成了学校教育理念的“翻译器”,抽象的教育学理论被转化为家长可理解可实践的日常智慧。读书会也变成了“润滑剂”,每次活动后总能收到家长正面反馈。

连续担任了12年的名师工作室导师,其中有一个项目就是雷打不动购买书籍赠送给工作室老师。《中国教育报》每年会推荐100本教育类书籍,我都会从中挑选一些有缘的对胃的书“啃”读。这些书让我深刻理解了教育教学变革的精神,也为一线学校管理实践、教学研究提供了支撑和策略。

随着阅读方式变化,最近十年我还参与了线上樊登读书会,成为“樊登读书会”的听书会员,日常做家务或运动时坚持听书,听了很多经典的好书。虽然听书记忆不深刻,具体哪一本特别有影响无法排队序列,但这个过程在我心底种下了很多美好的种子——我了解到父母语言的重要性,父母是孩子最好的玩具,我们需要被讨厌的勇气,女孩和男孩的养育区别,还有沟通的艺术、家庭的觉醒,也涉猎政治经济文化艺术方面。我的整体知识储备还有很多不足,也有很大的知识漏洞,但多元丰富性让我的思维不再狭隘,也让我在面对各种问题时变得更从容。这些,都来源于阅读的无形积累。

2025年,有幸去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培训学习三个月,这是我人生阶段最畅快淋漓的阅读时光,一天只吃两顿饭,在书店一呆就是一整天,一共读完了34本书,涵盖教育、文学、传记等类别。这三个月,好好体验了一把当“书虫”的日子,非常心满意足。

犹记得那个午后,雷暴雨突袭新加坡,“未完成书店”里播放着大提琴音乐,我窝在沙发里,享受着静心阅读的美好时光,偶尔看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车子在暴雨中疾驰而过。那一刻,感动到眼眶温热。

梳理反思个人阅读的经历和影响他人阅读的过程,我注意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变化:当前人们的阅读越来越“碎片化”,尤其是纸质阅读处于比较被动的状态。

人们习惯了手机快速阅读,却难以持续专注地进行纸质阅读;习惯于被动接收算法推送的内容,却失去了主动探索知识的能力。学校组织的青年教师读书活动主动参与者少,每周固定的班级阅览室阅读和借阅,班际差异巨大,就连语文教师中也存在着“完成作业讲评比阅读更重要”的想法。在我主持的相关阅读调研课题中,不主动阅读的理由五花八门,但很矛盾的一点是——大家都认识到阅读很重要,却做不到阅读常态化、自主化、长周期。

我深知自己当前还需要继续修炼沉浸式专注深度阅读的习性,在知道和做到间,更多一份阅读的坚守和纯粹,在学校继续执着推广“静音阅读”,打造校园阅读优质生态圈,让不同阅读需求都能找到合适的土壤。

萤火虫发光是为了寻找伴侣、沟通信息——光的意义在于被看见和回应。阅读何尝不是如此?当我们阅读时,既被前人的智慧照亮,也通过理解和实践成为新的光源。阅读是最廉价和高贵的自我发现和创造,通过阅读发出自己的光。作为教育者,我的使命是唤醒和守护更多小小萤火虫发光的渴望和力量。

在教育的漫长旅程中,课程会变更,技术会迭代,但人类通过阅读进行精神传承的本质不会改变。好教育的模样各种各样,愿每位师生都能散发自己的光芒,然后共同照亮属于这个时代的夜空——那里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有思想碰撞的火花,更有无数正在被阅读点亮的平凡而非凡的人生。

这是我期待的教育的最美样子。

(作者为南海学校长峙小学校区校长)

本版图片由作者本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