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破碎的建盏能有什么用？

以碎盏为底，从碎裂的边缘熔上锡，先塑造一棵树的雏形，打磨、雕刻出树的纹理细节，然后在树枝上、盏里，焊接不同大小的橘黄色宝珠塑造出柿子的造型，再在树干处钻一个插香的孔，把整体细细抛光。一个有着“柿柿如意”寓意的香炉就完成了。

在董超的手中，一个个宋代的碎盏被打磨成了“会说话”的工艺品，赋予了它们新的故事。

董超是山东淄博人，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他是江苏连云港的锔瓷非遗传承人，却对锡雕情有独钟。因为妻子到舟山任职，去年9月，董超和儿子也一起来到舟山生活，继续他的锡雕事业。

出生在山东淄博的董超，从广州美院毕业后，就和家人一起定居江苏连云港，并在当地教育机构找了一份少儿美术老师的工作。之后，恋爱、结婚、生子，生活安稳而顺遂。

故事的转折点在2022年，受疫情影响，董超的工作停摆。闲暇时间变多的他，开始琢磨做点副业，既能增加收入，又能填补时间的空白。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锔瓷。

董超的舅舅是乡里小有名气的锔瓷手艺人，走街串巷，专给乡亲们修补破损的缸盆碗盏。据董超回忆，他从小就爱跟在舅舅身后，看着那些布满裂痕的瓷器，在舅舅手中几经敲打、钻孔、上钉，便重新焕发生机，心里满是崇拜与好奇。“那时候就觉得，舅舅的手太神奇了，碎掉的东西都能‘破镜重圆’。”董超说，那些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他童年里最鲜活的背景音。

下定决心重拾锔瓷技艺，他却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舅舅当年锔的是大缸、粗碗，工艺相对粗犷，而董超想钻研的，是精细的瓷器修补，尤其是古瓷修复。“现代锔瓷和过去不一样，尤其是修复老瓷器，对工艺的要求极高，一点都马虎不得。”董超坦言，自己空有一腔热情，却毫无实战经验。

他没有贸然上手，而是先做足了功课，在网上搜索大量锔瓷教学视频，关注了许多手艺人的账号，仔细研究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光看视频远远不够，必须得有专业老师指点。他又联系了一位河南的锔瓷老师。对方的修复风格，与他心中的设想不谋而合。

从连云港到河南，坐高铁要6个小时。出发前，董超在家反复练习钻孔、打磨，积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到了老师的工作室，他顾不上旅途劳顿，立即向老师请教。

然而，在老师的工作室里，一本福建锔瓷大师曹庆励所著的《修造》，彻底颠覆了他对锔瓷的认知。书里展示了一件件锔瓷修复的精美作品，其中更多的是直接使用的胎雕工艺。

“大师的修复，不是简单的‘缝补’，而是赋予器物新的生命。”董超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锔瓷不该局限于“以旧修旧”，不必执着于恢复器物的原貌。“很多老瓷器，尤其是残片，本身就带着岁月的美感，强行复原，反而会失去它独特的韵味。”

带着这样的思考，董超开始了自己的创新之路：锡雕“修造”。

锡，是仅次于金、银、铜的第四种贵重金属，具有亮如镜、色如银的外形特征和抗碱无毒防腐蚀的功能，有“盛水水清甜，盛酒酒香醇，贮茶不变色，插花花长久”的特质，因此古时被达官显贵青睐。

与锔瓷不同，董超的锡雕手艺全靠自学，从设计、熔料、制板、下料、裁剪，到打坯、塑形、焊接、锉削、旋光、雕刻、精抛……每个步骤都要下苦功。

“锡雕需要一些巧思。”董超凭借自己的美术功底，根据建盏残片的造型、纹理设计独一无二的修复方案。例如一件宋代建盏残片，他没有用锔钉将碎片拼接，而是在裂痕处，用锡雕嵌入带有战国器物元素的补丁；遇到建盏里的窑粘，他干脆在碗底雕上一片蜷缩树叶、一只正在向上攀爬的青蛙，将窑粘刻画成树叶上的水珠。他的修复理念是：让破损的瓷器，以一种新的姿态，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兼具实用性与观赏性。

锡雕是个磨人的活儿，耗时耗力，枯燥乏味。董超深知，仅凭一时的热情，很难坚持下去。为了逼自己一把，他想到了直播。

“直播就像是一个公开的承诺，你每天都要上线，都要和观众互动，容不得偷懒。”董超说，直播为他带来了很多关注，很多网友认可他的修复理念，还有网友评价他的作品“有灵魂”“有特色”，“这些肯定，成了我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如今，董超的直播已经积累了不少粉丝。有人专门拿着破损的老瓷器来找他修复，有人甚至会特意定制他的“创新款”锔瓷作品，其中一位老主顾已经买了一二十件董超的作品，还在家定制了一个带有几十个格子的展示柜，说是要放满。

“因为都是在古董上创作，成品价格在5000元左右，最贵的卖了15000元。”董超笑着表示，现在销量还可以，月收入最高6万元。

去年9月才“为爱奔赴”舟山，董超只能将工作室暂时安置在家里。

占地仅几平方米的工作室里，进门左边是一张靠墙的木桌，桌上有一些茶具，右边则是他的工作台，摆放着各类锡雕设备、耗材、半成品等。另一面墙打了个柜子，抽屉里、柜子里满满都是宋盏残片，地上的一些包裹快递，则是客户邮寄来，希望他锔瓷的茶具。

董超说，他的作品基本上是做一件卖一件，所以自留款不多，但是接下来会多囤积一些作品。因为他想在舟山开一间工作室，可以在山顶的某个小屋，也可以是市井的某个角落，多展示一些自己的作品，平时也可以邀三五好友，喝喝茶，交流经验。

来舟山的半年，董超带着孩子爬了不少山。登高远眺，映入眼帘的山海胜景，成了他对舟山的最深印象。董超将瓦楞纸手撕出一座座山、一幢幢高楼，还有大海和某座山上的标志物，组成一幅“舟山印象画”，贴在工作台的墙上。

舟山浓厚的海洋元素，也悄然钻进了董超的创作中。“之前带孩子去浙江海洋大学的海洋博物馆，满馆的螃蟹标本、奇趣水生物，一下子就给了我很多灵感。”董超指着工作台上的半成品锡雕乌龟告诉记者，比如大家很熟悉的龟壳，他不想只停留在龟壳把玩上，反而想给这些龟壳赋予“肉身”，再加上些夸张的、充满想象力的变异形态，让原本的壳，生出海洋生灵的鲜活劲儿。

“还有贝壳的肌理、海浪的曲线，我觉得都可以和瓷器修复或实物再创造结合起来，让舟山的海，在合金与瓷片的碰撞里，长出新的模样。”董超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