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宫博物院藏赵孟頫行书诗文卷（局部。卢秉《题驿舍）诗）

宋熙宁六年（1073），建县昌国，是舟山历史上一个重要节点。立县始末，元大德《昌国州图志》给我们留下一段记载“熙宁六年，部使者以蓬莱安期富都三乡居大海中，期会不时，置尉，主斗讼之事。既而创县，名为昌国”云云。这里只说部使者，没提王安石。足见修大德志者在这件大事上的谨慎态度。但好事者添油加醋，讹为王安石任鄞县知县时奏立。此说最早见于宋乾道《四明图经》“鄞邑令请于朝”。笔者在旧文《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没有奏立昌国县》（2021　年12月18日本报3版）中，引用刘成国先生考证，对此有过详细介绍。此“部使者”，为时任“权发遣两浙提点刑狱、仍专提兴盐事”的卢秉。卢秉其人其事，旧文限于篇幅，未作介绍。今天借此专栏，将这一对舟山来说，较重要的历史人物和笔者这些年来对舟山县制历史的一些研究所得，作一介绍，算是四年多来，补上续篇。也请同好和读者批评。

卢秉其人其事

卢秉是北宋湖州府德清县永宁乡(今浙江省德清县新市镇)人，拜“宋初三先生”之一胡瑗为师，少有才名，是胡瑗门下弟子“知兵”的代表人物。宋史有卢秉父亲卢革传，卢秉附其后。传中记卢秉少时赴苏州拜访名士蒋堂，蒋邀卢至后圃，对着眼前的景物说：“亭沼粗适，恨林木未就尔。”卢秉回答道：“亭沼譬如爵位，时来则有之；树木譬如名节，非素修弗能成。”语出惊人，蒋堂赞叹：“吾子必为佳器。”

皇祐元年（1049），卢秉中进士甲科，调吉州推官、青州掌书记、知开封府仓曹参军，浮湛州县二十年，人无知者。王安石得其壁间诗，识其静退，方置条例司，预选中。奉使淮、浙治盐法，与薛向究索利病，出本钱业鬻海之民，戒不得私鬻，还奏，遂为定制。检正吏房公事，提点两浙、淮东刑狱，颛提举盐事。

卢秉有“知兵”美誉。传中记其事：

加集贤殿修撰、知渭州。五路大出西讨，唯泾原有功，进宝文阁待制。夏境胡卢川距塞二百里，恃险远不设备，秉遣将姚麟、彭孙袭击之。俘斩万计。迁龙图阁直学士。夏酋仁多嵬丁举国入寇，犯熙河定西城，秉治兵瓦亭，分两将驻静边砦，指夏人来路曰：“吾迟明坐待捷报矣。”及明果至，见宋师，惊曰：“天降也。”纵击之，皆奔溃。或言嵬丁已死，有识其衣服者，诸将请以闻。秉曰：“幕府上功患不实，吾敢以疑似成欺乎？”他日物色之，嵬丁果死，诏褒赐服马、金币，且使上所获器甲。秉守边久，表父革年老，乞归。移知湖州，行三驿，复诏还渭，慰藉优渥。革闻，亦以义止其议。已而革疾亟。乃得归。

卢秉熙宁年间的履历是：熙宁初为开封府仓曹参军，四年六月，以大理寺丞除权检正吏房公事。五年，诏除权发遣两浙提刑。七年五月徙淮南东路，寻以增课擢太常博士。八年，迁祠部员外郎，进江淮等路发运副使，寻迁刑部员外郎。由此可见，他来浙江管盐务，也就两年半的时间。熙宁五年来，熙宁六年就立了昌国县。所以，置尉，加强舟山地区的盐务管理，是他一到浙江就提出的举措。

宋史中对卢秉管理盐务的政绩，颇有负面评论。认为他讨好王安石而行苛政。元祐间，卢秉也因此受弹劾降职。笔者认为，凡此种种，实为党争。王安石和卢秉等人，为国理政兴利，并无过错。当然，这非小文主题，在此略过不提。但卢秉推动昌国立县，舟山不可忘记他。

王安石三诗识三士

卢秉属王安石一党，这是无可争议的。宋史中讲他中进士后浮沉州县二十年，不得赏识。“王安石得其壁间诗，识其静退，方置条例司，预选中。”这是卢秉得王安石知遇，开始施展抱负之始。那么，“壁间诗”，具体写什么呢？且观下：

青衫白发老参军，

旋粜黄粱买酒尊。

但得有钱留客醉，

也胜骑马傍人门。

《蔡宽夫诗话》记：“荆公一见曰：此定非碌碌者。即荐用之，前此盖未尝相识也。”

“青衫白发老参军”，也就是卢秉任开封府仓曹参军时，熙宁初事。卢生年不记史载，从皇祐元年进士来看，他熙宁初年近四十，古时四十岁可称老了。“旋粜黄粱买酒尊”，登第后历任的吉州推官、青州掌书记、开封府仓曹参军，均为八品、从七品，一生襟袍未曾开，只得借酒浇愁。其实卢秉不是贪杯之人。有故事说此：秉性不甚饮，每有宾客劝酒，酒至三分，他就起而拱手，曰：“已三分矣。”至五分，他则曰：“已五分矣。”宾客以此应之。卢秉差不多时候就离席了。

王安石以诗识人，有“三诗识三士”之说。卢秉之外，还有刘季孙和王韶两人。

刘季孙，人多不知。但说到苏东坡《赠刘景文》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则脍炙人口了。刘景文即刘季孙。“呢喃燕子语梁间，底事来惊梦里闲。说与旁人浑不解，杖藜携酒看芝山。”此刘季孙诗也。季孙时以殿直监饶州酒。王荆公以提刑至饶，见是诗，大称赏之。适郡学生持状，请差官摄州学事，公判监酒殿直。一郡大惊，由是知名。

监酒殿直，九品武官，监管饶州的酿酒和交易；摄州学事，实为州学教授，从八品。宋时重文抑武，一介武夫被重用，且又分管文化教育，自然惊人眼球。

王韶是宋神宗时期著名军事家、政治家，熙河开边主要策划者和执行者，因功官到观文殿学士、礼部侍郎，卒谥“襄敏”。

“王公韶，少日读书于庐山东林裕老庵。庵前有老松，因赋诗云：

绿皮皱剥玉嶙峋，

高脚分明似古人。

解与乾坤生气槪，

几因风雨长精神。

装添景物年年换，

摆捭穷愁日日新。

惟有碧霄云里月，

共君孤影最相亲。

王荆公为宪江东，过而见之，大加称赏，遂为知己。”（见《复斋漫录》）

曾布对宋哲宗谈起王安石的用人，赞不绝口：“士人有一善可称，不问疏远、识与不识，即日召用。诚近世所无也。”后人感叹：“今之上官有惜才如荆公者乎？即著书满车，谁肯顾者？此英雄所以长摈，世道所以日衰也。”

以尉领县和翁山废立日期

自写上述旧文纪念王安石诞辰千年，有一个疑问一直困扰着笔者：卢秉打报告要求“置一尉”，结果立一县，这是怎么回事？

首先来讲讲卢秉为何要在我们这里“置尉”。这个尉，是县尉，秦统一后郡县便有尉职，汉始明确为“县尉”，为县一级官职，主责捕盗、治安、缉私。大德志里也写得很明确，卢秉要求置尉，“主斗讼之事”。卢秉当时的职务是两浙提点刑狱、专提盐事。《金瓶梅》中西门庆是提刑千户，国人大多从中熟悉提点刑狱这个历史官职。卢秉的主职是专提盐事，主管两浙路盐务。加一个提点刑狱职，是赋予盐务官刑事权，可以动用刑务。盐务是国家命脉，国家财政主要来源便是食盐专卖。因食盐暴利，民间私盐泛滥。盐务官就要靠刑事力量，对此进行打击。但基层盐场盐监刑事权有限制，只能处置小杖二十以下的案件。地方行政治理远在鄞县内陆，山海阻隔，“期会不时”。卢秉因此提出在海岛上增设一名县尉，可以就近管理打板子关班牢，加强盐务管理，打击私盐贩子。这是他对朝廷的主要诉求。

动议是卢秉，不是王安石。但王安石时任参知政事，名为副宰相，实为内阁实权一把手。卢秉为打击私盐，要求增设县尉，与王安石推行青苗新法为国家开财政之源，实出一辙。卢又是王安石一手提拔的人，自然顺利通过，还是如卢所愿：以尉领县。

什么是以尉领县呢？历史朝代中的县，标配是四位主要官员：知县（县令）、县丞、主簿、县尉（明清改称典吏）。以尉领县，就是前三官职空缺，以县尉为主要领导。这种情况，实不多见。笔者困扰，也在于此。以簿领县，还是有的。而县丞，本来就是常设二把手，代知县是常有的事。以尉领县，罕见现象。

昌国县初创时以尉领县，见于楼钥《昌国县主簿厅壁记》：初以邑小惮费，以尉兼簿领县之职。隆兴改元，海寇猖獗，郡守尚书韩公仲通奏更置武尉，而职始分。

按此说，昌国县以尉兼簿，一直兼到南宋宋孝宗第一个年号隆兴元年（1163），长达90年之久。但后期只兼不领了。因为知县早就有了。首任知县张懿文是熙宁八年到任的。隆兴改元时，知县是王存之，至少是第十四任昌国知县了。

舟山历史上首度设县是在唐开元二十六年（738）。江南东道采访使齐浣奏请分越州鄮县置明州，下辖鄮县、慈溪、奉化、翁山四县。当时的背景大唐盛世开疆辟土，走到巅峰，大量析置州县。楼钥《昌国县主簿厅壁记》中记载了翁山县废立具体日期：唐开元二十六年七月十三日立，大历六年三月四日废于袁晃之乱。大唐前后立县过千，绝大多年数只有所立年份，并无日月。能精确到日月的，屈指可数，而且为地位重中之重的州县不可。楼钥作为宋光宗朝“草内禅诏书”宋宁宗朝“独当内外制”的重要文臣，博综古今，多可传信。其参阅“山经地志数家”考出翁山县废立日月，犹为珍贵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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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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