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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边的银幕
东海小鱼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25日 第 08 版 )
我的少年时光是在东极的庙子湖岛上度过的。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对于岛上的我们来说,看一场电影是件顶稀罕的大事。幸好有驻岛部队,团部就在庙子湖,我们因此比青浜、东福山那些岛上的伙伴多了不少“眼福”。能看上一场露天电影,心里便会装满好几天的幸福感。
放映点设在炮台岗墩,是山顶一块难得的平地,也是战士们的篮球场。从家里过去,得沿着部队修的海防公路走上半个钟头。一听说晚上有电影,整个岛都活跃起来。家家户户早早升起炊烟,孩子们更是急不可耐,胡乱扒几口饭,就搬起小板凳,呼朋引伴地往山岗上赶。若是家里来了客人,那待遇更高——我们得扛着家里的长条凳去,提前给客人占好位置,散场后再吭哧吭哧扛回来。这大概是我们能想到的、最隆重的待客之道了。
场子里的座位自有默契。放映机前那块四四方方的地界,永远是留给解放军叔叔的,岛上的大人小孩都自觉地围着那块“核心区”,在四周摆开自己的凳椅。那时候年纪小,电影情节多半是囫囵吞枣,凑热闹的心思远大于看懂故事。我最盼的,其实是电影开演前的那阵喧腾。各连队之间总要“拉歌”,那场面,至今想起还让人心头滚热。只听这边喊:“守备连,来一个!”那边应:“一二三,快快快!”节奏分明的掌声哗啦啦响起,像一阵急雨。接着,战士们憋足了劲的歌声便炸开来,《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歌声嘹亮得仿佛能把海上的雾气震散。那声音混着海浪的节拍,在山顶盘旋,能把人的血都唱沸了。这拉歌,成了每场电影雷打不动的序幕,比正片还让人惦记。
电影不是天天有。逢“八一”、春节,放映的次数就多些;若是刮起九级以上的大风,或是下雨,那肯定没戏。为了不白跑一趟,岛上的人们都练就了“侦察”的本事。眼睛尖的会盯着码头,只要看见交通船或登陆艇靠岸后,有战士拎着那几个方方正正的铁片盒子上岛,消息立刻就像风一样传开:“晚上有电影看喽!”也有人留意部队的动静——驻扎在最南边的炮兵连,要是傍晚时分战士们拎着小凳子列队往团部去,那也准没跑。军民关系亲厚,部队有了好消息,总会想办法让我们知道。
有一年暑假,我住到青浜岛外婆家。岛上黄胖山也驻着一个连队。有一天听说连里要放电影,我可乐坏了,缠着二舅舅一定要带我去。二舅舅是岛上有名的文艺积极分子,谁家有喜事都爱请他唱上一段,我也最爱跟在他后头。他拗不过我,却再三叮嘱:“路上可别睡着了!”我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一定精神百倍。
那一路的兴奋劲儿就别提了。到了黄胖山,和青浜岛的新伙伴们疯跑玩耍,早把誓言抛到了九霄云外。电影才放了一半,我的眼皮就开始打架,海风一吹,更是昏昏沉沉,不知不觉就歪在舅舅身上睡了过去。最后还是舅舅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摸黑回家。结果,第二天我就发起了高烧,怕是在山上着了凉。外婆心疼得直数落舅舅没照顾好我。看着舅舅挨训时无奈的样子,我躲在被窝里,又难过又羞愧,都是自己贪玩惹的祸,却让舅舅平白挨了一顿骂。
在所有看过的电影里,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那部朝鲜电影《卖花姑娘》。放映那天,听说青浜岛那边就摇过来十几条小舢板。那种小木船,全靠人力摇橹,在海上颠簸半个多小时才能到庙子湖的后岙,下船还得再翻山走二十多分钟。可那天晚上,炮台岗上真是人山人海,连周围的小山坡都站满了人。随着剧情推进,抽泣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来。到后来,整个场子都被压抑的哭声淹没了,甚至有人忍不住嚎啕出声。电影结尾,兄妹团聚的亮色那么微弱,根本驱不散漫山遍野的悲伤。散场时,许多人都红肿着眼,默默往下走,好半天都回不过神。那哀婉的歌声,好像粘在了海风里,一路跟着我们回家。直到今天,我偶尔还能哼出那句:“小小姑娘清早起来,提着花篮上市场……”
如今,露天电影早已消失在时光里,炮台岗墩或许也变了模样。但每当想起,耳边总会先响起那山呼海啸般的拉歌,眼前浮现出银幕的光投在密密麻麻、聚精会神的脸庞上的景象。那不只是电影,那是一代人的美好夜晚,是海浪声中永不散场的光影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