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诗话

半纸风骨尺幅间 多少沉吟仰孤忠

刘辉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24日 第 04 版 )

厉志有吊张煌言之行,见《壬辰八月朔日同叶二元阶姚大燮诣张忠烈公墓下并置公诗卷祭之》一诗:

南屏飒秋爽,苍陂郁回环。

中有张公墓,石碣立巑岏。

墓傍松林树,树树经千年。

悲风来众响,凄切裂人肝。

胜国当叔末,大运固不旋。

用公监国初,诸镇岂足患。

九州四府地,或挽半壁天。

千钧既已坠,一发乌能援。

徒使忠悃忱,披露楮墨间。

波涛触愤猛,缧泄结贞坚。

湛湛一握血,化碧洒九渊。

平生万甲兵,宇内骇听观。

敛纳成文字,奥窒孰推诠。

呜呼不朽业,小儒难仔肩。

探怀出诸有,经纶本自然。

乡里慕诸葛,私祭列盂盘。

精诚信难邀,巨制犹赫烜。

惶恐聋瞆子,疏瀹遵流源。

姚州后起人,奋力偕跻攀。

姚子蛟门秀,奉公心拳拳。

同来爇瓣香,倒地拜空山。

层云积不行,夕钟咽潺湲。

逡巡返径路,四望野漫漫。

壬辰,道光十二年(1832)。八月初一日,厉志偕叶元阶、姚燮两位好友,到杭州南屏山荔枝峰下张苍水煌言墓前,吊祭郡望乡贤。诗题中叶姚两人姓下的二和大,是指两人在自家兄弟中的伦序。这种用法,其实在厉志生活的清朝已不流行了。翻遍《白华山人诗集》,也属罕见,算是诗人偶尔为之的复古游戏之笔。

忠烈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清廷大规模追谥明末殉节臣子(共一千余人)时,追授给张煌言的。张的墓碣开头就是“皇清赐谥忠烈”什么什么的。张横海二十年,抗清至死,宇内孤忠,感天动地,身后给戴了顶“皇清”帽子,真是造化弄鬼,奈何桥头叹奈何。

此诗偶有用典,不算难解,正常中学毕业者,应该都能读通大意。“聋瞆子”指厉志本人,他目力不佳,晚年更是接近失明。“姚州后起人”是叶元阶,慈溪鸣鹤人。蛟门姚子,三人中名气最大的姚燮姚梅伯。蛟门即蛟川,镇海别称。这一地名,随着舟山跨海大桥的开通,大桥西口就是蛟川出入口,广为舟山人熟知了。

前面有一期我们说张苍水随身砚台,舟山诗人曹伟皆在长安街头购得后,回忆自己在宁波范永祺家里观看过张的亲笔题诗扇面,感慨赋诗:顾惟景仰心,忠魂或凭依。遂令扇与研,均为同里私。珍藏返句甬,璧合光交辉。笔者读之动容,命文章题目为《一方斑驳明时砚无尽沉郁家国情》(本报2025年12月27日4版)。无他,拳拳家国情,曹有,同为舟山人的笔者亦有矣。

砚台难见,但这扇面仍在。网上便有照片,不过模糊难以卒读。遂想方设法,遍请宁波师友,向收藏此扇面的机构,讨要一张稍可观照片,一慰家国情怀。

令笔者大为惊喜的是,看到了厉志观扇留名题跋:道光辛卯上已文溪后学叶元堦(阶)翁州后学厉志同观。下铃厉志名章。

道光辛卯,道光十一年(1831),上已,阴历三月三。厉志和叶元阶第一年在范家观赏了张苍水的题诗扇面后,第二年就跑到杭州拜谒墓园。

张煌言题的是《江上闻笛》诗,这是他随郑成功反攻南京时,在镇江江面军船上所作,落款自署“年家子”,是送给世交长辈的纪念物。

《江上闻笛》全诗如下:

江涛日夜堆云屋,

有酒难向江濑漉。

忽闻笛韵横江来,

金山数峰爱青簇。

笛声不似水声幽,

声惨潮生响飞瀑;

月痕淡洗天为空,

一曲潇湘醒倦目。

亦有羁人青雀舫,

稳载客愁二千斛;

起舞鸲鹆江影底,

四顾茫苍复恸哭。

独汲江心水一盂,

活火烹来涤烦燠;

余情袅袅笛转清,

拍手长吟和孤竹。

歌者有意吹无心,

嘈然那分竹与肉。

嗟嗟江上听笛人,

独抱琵琶就人宿。

知音若我世所稀,

邻舟逋客眠初熟。

张苍水忠义惊天动地,其诗也赢得后人高度评价。全祖望云:“其诗则慷慨激昂,可泣鬼神,得少陵之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煌言诗文,皆自抒胸臆,不事雕琢,而忠义之气,溢于毫楮。”沈德潜赞曰:“苍水诗,直搥胸臆,挥洒热血,是陈卧子(子龙)后劲。”

先贤金玉在前,笔者无须妄言了。讲两点读后感:读到“亦有羁人青雀舫,稳载客愁二千斛”,自然忆起诗人《翁洲行》中一句:青雀黄龙如列屏,蛟螭不敢波间鸣。“独汲江心水一盂,活火烹来涤烦燠”,先生自是识货老茶客,此间江心水,就是有名的中泠泉,陆羽列为第七等,唐人刘伯刍推为第一等,有“天下第一泉”美称。

此扇,后与倪元璐兰石扇画合装,名曰《倪元璐张煌言诗画扇面合卷》。兰石扇画作于崇祯丁丑年(1637),行书扇面无年款。此卷前有范永祺(1727—1795)隶书“明倪文贞、张忠烈两先生遗墨”引首,另有梁同书、奚冈、吴骞、姚燮等四十五处题跋。倪元璐(1593—1644)曾任兵部右侍郎、户部尚书等职。道术方略、文章气节皆重于时,其死节之志亦被详载史册:“逾月,李自成陷京师,元璐整衣冠拜阙,大书几上曰:‘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勿以衣衾敛。暴我尸,聊志吾痛。’遂南向坐,取帛自缢而死。赠少保,吏部尚书,谥文正。本朝赐谥文贞。”

清人赵翼跋云:

此卷两忠臣,先后廿年隔。

一攀鼎湖髯,一衔精卫石。

死固非预订,生并或未识。

手笔乃各传,无端合作璧。

赵翼见多识广,也不知道为什么把两幅扇面合装为一。刘晓峰博士援引钱维乔“此卷多君璧合功,护持莫遣散霜风”和陈劢“一画与一诗,血性所组织。一朝入翁手,两箑合双璧”认为,合璧者正是当时的收藏者范永祺,主要是取这两位忠义节气相同之故。

累累题跋,多少沉吟仰孤忠。可惜笔者所见没几条,连引首落款在内,仅四条矣。四条之中,居然有朱文治所题:道光二年立春日琴楼出卷观于退一居觉忠魂义气奕然在诗画间也姚江后学朱文治谨识。这位朱文治,余姚人,乾隆五十三年(1788)举人,曾任海宁州学正,与陈庆槐交好,《借树山房稿草》中圈批最多者。笔者见此题,也喜为一获。所谓奥妙之珠,举步皆有,关键还在于观者有没有识珠之睛。

我们之前说过,舟山清诗三家,曹伟皆《三瓮老人诗》,是身后由友人路德所刻;陈庆槐《借树山房诗钞》,致仕后手编,由舟山镇总兵李长庚出资助刻。而厉志《白华山人诗集》,因自己晚年目力不济,委托叶元阶编定。诗人生前曾刊刻,但书版毁于道光二十年(1840)英军入侵战火。同治九年(1870),厉志之子厉学潮任元和县令时重刻,于光绪元年(1883)始印行。民国二十五年(1936),曾孙厉汝熊重加刊印。古人刻部稿,实属不易。

另提一笔的是:厉志一族世居定海城厢,与岱山秀山厉姓实不搭界,两家排行也全然不同,绝非同族。今日所谓厉志岱山秀山人实属“移花接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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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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