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上课走神、冲动易怒≠调皮

  舟山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张友定:ADHD是儿童常见神经发育障碍,别因误判耽误干预时机

记者 姚舜妤 通讯员 叶青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22日 第 07 版 )

图由受访者提供

校园里总有一些孩子显得“与众不同”:上课走神、小动作不断,作业拖拉粗心,丢三落四成常态;与同学相处时,易冲动易怒,甚至引发冲突。不少老师和家长将其归咎为“不听话”“调皮捣蛋”,殊不知这背后可能隐藏着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的身影。这并非孩子故意为之,而是与大脑功能发育异常密切相关的神经发育障碍。

近日,记者专访了舟山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资深国家注册心理师张友定,并通过他联系到两位ADHD患儿的家长。他们的亲身讲述,揭示了海岛许多家庭正经历的困惑、挣扎与转变,也让我们看到:当“调皮”被科学解读,当“问题”被规范干预,孩子和家庭便能迎来重生的希望与转机。

ADHD的本质:不是“不听话”,是大脑“设备”出了故障

ADHD的核心成因究竟是什么?张友定解释,目前其确切病因尚未完全明确,但核心与两大因素相关:一是大脑神经递质失衡,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素等关键神经递质分泌减少,导致大脑抑制功能减弱,进而引发多动、冲动等表现;二是大脑发育节奏异常,相关脑区发育速度与正常儿童存在差异。此外,ADHD遗传倾向显著,家族中有患病史的儿童,发病概率远高于普通儿童。

“不少老师和家长,第一反应都是觉得孩不听话、故意捣乱。”张友定强调,“但本质上,这是孩子的大脑‘设备’功能尚未完善,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这也决定了对待ADHD孩子,说教、责骂不仅徒劳无功,还可能因长期负面评价,严重挫伤孩子自信心,引发情绪问题,让家庭陷入恶性循环。

不只有“多动”,危害贯穿成长全程,成年后仍受影响

提及ADHD,不少人仅停留在“多动”的认知层面,这其实是普遍误区。张友定指出,ADHD的核心症状是注意力缺陷,活动过度和冲动为次要症状,三者叠加,全方位影响孩子的学习、社交与成长。

注意力缺陷的表现极具典型:孩子上课难以集中注意力,一节40分钟的课往往只能坚持20分钟左右,之后便会走神、关注周围琐事;做题粗心大意,未看清题就急于作答;做事拖沓磨蹭,半小时能完成的作业常耗费数小时;同时伴随严重的丢三落四,作业本、文具频繁遗失,缺乏持续完成任务的耐心。

“ADHD患儿多动,与普通孩子的调皮有着本质区别——他们的多动是不分时间、地点和场合,完全无法自控。”张友定举例,普通调皮的孩子在医院诊室这类需要保持安静的环境中,通常能听从家长的管教,收敛行为,但ADHD患儿会依旧爬上爬下、摆弄物品,毫无危险意识。冲动则表现为情绪易失控,与同学因小事爆发冲突,做决定时不计后果,缺乏思考。

这些症状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学业上,随着年级升高、课业难度增加,患儿成绩多在小学高年级开始下滑,甚至出现厌学情绪;社交上,因行为异常、成绩不佳,孩子容易被同学孤立、嘲笑,滋生自卑心理,还可能并发焦虑症、抑郁症、对立违抗障碍、抽动障碍等心理问题。

若不及时干预,影响可能持续至成年。张友定表示,超出半数的患儿症状会延续到成年。此时“多动”可能减少,转而表现为内心焦躁、做事缺乏效率、组织规划能力薄弱、人际关系紧张,“很多成年人的焦虑症、抑郁症,根源其实是未被察觉和治疗的ADHD。更令人担忧的是,长期学业受挫、自信心匮乏、社交受阻的患儿,成长过程中染上吸烟、酗酒甚至接触毒品的风险显著增高,人生轨迹可能因此改变。”

“我们观察到,不少所谓的‘问题青年’,背后都隐藏着未被识别的ADHD。”张友定惋惜地说,“AD-HD患者的智商通常是正常的,却因错失治疗时机,在社会压力下走了弯路,实在令人痛心。”

科学干预:药物+行为治疗双管齐下,早介入早受益

值得庆幸的是,ADHD是儿童精神障碍中药物治疗效果明确的病症之一。张友定介绍,目前临床常用的药物主要分两类:中枢兴奋剂(如专注达)和神经递质调节剂(如托莫西汀)。前者属于第一类精神药品,管控严格,起效快,服药后12小时内即可明显提升注意力,但可能出现食欲减退、睡眠受影响等短期副作用,通常一个月左右会逐渐适应,因具有一定成瘾性,必须在医生指导下严格控制用量;后者药性相对温和,适配不同患儿的需求。

很多家长对用药存在恐惧,尤其担心成瘾和影响孩子发育。但数十年的临床研究与应用证明,在专业医生指导下规范用药是安全的。反之,放弃治疗导致的学业延误、心理创伤、社会适应不良,后果更为严重。

张友定分享了一个案例,一位舟山成年患者因工作频繁出错、屡遭领导批评,就医确诊ADHD后规律服药,状态明显改善。“药物并非终生服用,待大脑发育成熟或通过行为训练养成良好习惯后,可在医生指导下尝试减量或间断使用,如仅在重要任务期间服用。”

行为干预和家庭、校园管理同样关键。张友定建议,家长和老师首先要转变认知,明确孩子是“不能控制”而非“故意不为”。摒弃打骂、指责的教育模式,给予孩子理解与鼓励,“哪怕孩子只比昨天多专注了5分钟,也要及时肯定这份进步,重塑他的自信心。”

同时,家长要主动学习ADHD相关知识,可通过专科医生推荐的科普书籍了解疾病特点和教育技巧,避免被网络上的伪科普误导。两位舟山家长的经历,也印证了科学干预的有效性。

邱女士(化名)的女儿在幼儿园时就表现出注意力不集中、对立违抗严重,睡觉困难、拒绝遵守规则等问题,还频繁与同学发生冲突,“你说东,她偏往西”。

在幼儿园老师的提醒下,邱女士带女儿就医,确诊为ADHD倾向,孩子七周岁时开始规范用药。

“用药后,孩子的专注力明显提升,以前每节课她都要走出教室,现在能坐住了。”邱女士说,“虽然孩子仍需要家长反复叮嘱日常事务,但整体状态显著改善。在医生的推荐下我看了好几本书,依靠这些权威的解答,我也打消了很多顾虑。原先靠网络去了解,各种声音很多,很容易带来焦虑情绪。”

肖女士(化名)的女儿则在三年级出现小动作多、走神的情况,当时她觉得小孩“调皮”很正常。直到孩子六年级成绩骤降,肖女士才感到着急和不对劲。通过药物治疗,孩子的注意力明显进步,老师反馈其课堂表现改善,成绩也逐步提升,原本紧张焦虑的亲子关系也变得和谐融洽。

打破认知误区,拒绝偏方,科学就诊是关键

ADHD的诊断有一套评估流程,医生会通过详细询问病史、采用专业量表(注意力缺陷9项、多动冲动9项)评估,排除智商问题和其他疾病,结合就诊者的功能损害程度综合判断,通常学龄期儿童需满足量表6项及以上相关症状,成人满足5项及以上,方可确诊。

目前,学龄期儿童ADHD患病率约为6%,高发率意味着需要更多岛城家庭、学校关注。张友定提醒,若孩子出现相关症状,家长应及时带孩子到正规医院的精神科或儿童保健科就诊,避免轻信偏方、补品等疗效不明确的方法,浪费金钱和时间,延误最佳治疗时间。

ADHD不是孩子的“缺点”,而是需要科学对待的神经发育障碍。打破认知误区,及时识别症状,通过药物治疗与行为干预相结合的方式,绝大多数患儿都能回归正常学习生活,避免终身受困。“早诊断、早治疗,不仅能改变孩子的人生轨迹,更能让整个家庭重获希望。”张友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