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睛

张学璞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18日 第 08 版 )

大约半年前,母亲做了一次肠胃手术,我们兄弟姐妹四人中只有大姐嫁在本地,照顾父母的担子多年来始终落在她一人身上。怕我们担心,母亲特意交代大姐不要告诉我们她手术的事情,但在一次偶然通电话中,我还是嗅到了些许信息,于是自责很久,建了一个大家庭之外的专属于我们四个人的微信小群。

大姐是群主。父亲、母亲已是古稀之年,他们的身体健康是我们最关心的,除此之外,微信群里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某个周五,我杭州出差结束返回舟山的路上,看到了大姐在群里发的消息,她说,母亲住院了,两个眼睛要做手术。我赶忙打了电话过去,先是打给母亲,没接,然后打给大姐,又没接,心便有点慌了。母亲的眼睛不舒服已经有好几年,之前一直催她去医院检查,她总以忙为借口推脱,母亲说,家里的鸡呀鸭呀狗呀猪呀……一大堆牲口等着我喂呢,怎么走得开?

末了,母亲又补一句,你爸一辈子没做过一次饭,我要出门了,他不得饿死。

于是一拖再拖,直至这个冬天。母亲的左眼睛是白内障,小手术,问题不大,但右眼睛迎风流泪,视力模糊,需要认真对待。我在电话里跟母亲商量好,现在年底业务冲刺,工作忙碌走不开,等元旦过后专程请假回去,带她去医院做手术。母亲说,那我等着你回来,你都快一年没回家了。

挂了电话,我有点难过,2008年大学毕业至今,我有将近十年时间是在南方工作生活,我家那个偏远的北方小山村过于闭塞,光花在回家路上的时间都要小两天,加上平时忙工作,好不容易放假,一心想着出去走走,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结果家反而成为了“过客”,成为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眼睛是非常明亮的。母亲师专毕业,是十里八乡少有读过书的文化人,母亲和父亲是同学,两个人本该有更美好的前程,但因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外出打工,待他们毕业时,四位老人身体已经出了状况,不得已留在县城里教书。后来有了我们四个,父亲为了养家糊口,被迫辞去教师职务,外出修路盖房,母亲则搬回村里,从高中教师变成小学副校长。

我那个时候发育晚,学知识又慢又笨,煤油灯光昏暗摇曳,书本上的字像跳舞一般,扭来扭去,母亲在旁一边织着毛衣,一边精准地指出我们几个孩子的作业错误,我很怕母亲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有时候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对待姐姐哥哥,母亲呵护有加,可我的错误经常会招来严厉批评,我觉得委屈,嫌母亲偏心。直到后来,我考上大学,父亲送我去学校报到的路上才告诉我,母亲之所以对我格外严厉,是因为她觉得我做事执着,做人执拗,最有希望考上大学,走出山村。后来我跟母亲讲起此事,母亲笑着说,有吗?我早忘记了。

母亲的眼睛看人真准啊,我自诩读过许多有关识人的书籍,但跟母亲比起来还是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意思。

大姐到了出嫁的年纪,在北京务工时,同一个工厂里认识了一个同乡人,两个人谈起了恋爱,关系相对稳定后,大姐告诉了母亲。母亲要求带这个男生回家看看,于是趁着一年中秋节放假,大姐和男生回了家。吃晚饭时候,母亲话不多,一直处于观察状态。我当时读高中,也略微懂得一些人情世故,我隐约感觉母亲并不满意。

果然,饭后男生离开,一家人开始收拾碗筷准备中秋仪式,就在大姐搬桌椅的时候,母亲轻描淡写地对大姐说,你们两个不太合适,别着急,再看看。

母亲的话,大姐并没有听进去,相反跟母亲对着干。母亲也毫不相让,说你若嫁给他,这辈子别想进这个家门。

两个人僵持了大半年时间,有一天,大姐突然宣布要结婚了。这次母亲是真急了,她抄起笤帚,就向大姐身上打去,大姐一动不动,母亲边打边哭,打了几下,把笤帚往地上一扔,起身出去了。我们几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母亲虽然嘴上说了狠话,但大姐出嫁当天,还是一大早就开始张罗,招呼客人,催促饭菜,手脚麻利,活脱脱一个大管家。

当天的气氛很好,母亲也有说有笑,可我总感觉母亲的眼睛不再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看不清的雾气。

此后多年,母亲帮着大姐带孩子,一个两个三个,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大姐。母亲时常对我们说,家里穷,你大姐受了太多委屈,以后你们出息了,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大姐,因为那个时候,姐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大姐的日子并不好过,母亲在背地里不知道偷偷地抹了多少次眼泪。

左眼睛手术很顺利,但右眼睛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才能手术。手术结束的当天晚上,我给大姐打电话,她正在外面买饭,大姐说母亲一切都好,就是有点上火。于是我又打给母亲,安慰她放宽心,劳碌一辈子,就当给自己放次假。

母亲在电话里讲了很多,絮絮叨叨,她一会提起父亲,生怕他没饭吃,一会又提起她养的小动物,怕没人喂养。快挂电话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上火?母亲沉默了一小会说,你大姐请假照顾我,她好不容易在饭店找了份打杂的工作,年关将至,万一被人家顶替了怎么办。

我给母亲转了一万元过去,嘱咐她请个护工,让大姐安心去上班。母亲说这个钱我给你大姐,我没事。挂掉电话,我的眼圈红了,母亲一生都在操劳,她的眼睛里有任何人、任何物,却唯独没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