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诸台上月长明

黄宾虹（1865—1955），原籍安徽歙县，出生于浙江金华，是中国近现代国画大师、书法家、篆刻家与艺术教育家，与齐白石并称“南黄北齐”，其画作以“浑厚华滋”的山水画风格为传统笔墨体系注入了全新活力。

这位画坛巨匠与舟山有一段不解之缘：1931年农历五月，他赴温州雁荡山游览，途中经过舟山群岛。此后更是以笔墨为媒，创作了数幅描摹舟山海洋风光的书画作品，将舟山海天之景藏于尺幅之间。

一

雁荡之行　舟山海隅寄幽怀

1931年农历五月初，黄宾虹自上海搭乘轮船，经舟山前往乐清雁荡山，直至六月初三才返回沪上。这段旅程的点滴，被他细致记录于《游雁荡日记》中：

五月十四，三时乘益利轮，七号房。舟中观曾唯《广雁荡山志》。

十五日，七时至舟山。经进口时大风作，海浪多白头。向晚时远望，群岛下波涛如江潮涌起。

十六日，黎明过坎门，舟泊蟠屿……

在雁荡山盘桓近半月后，黄宾虹于农历六月初一搭乘益利轮返程，日记中留有“初二宿舟山”的记载，推测他或许曾登岸留宿，只是具体行踪并无更多文献可考。

他此行所乘的益利轮，是定海旅沪实业家许廷佐创办的益利轮船公司旗下船只。

1926年，许廷佐创办该公司，开辟上海—定海—三门湾—温州航线。这条航线在当时声名颇盛，益利轮更是上海市民前往雁荡山旅游的首选交通工具。

民国时期的《申报》曾专门撰文推荐“游雁荡山乘益利轮”，《雁荡导游》一文便称道：“水路方面，可在上海十六铺乘每星期四下午出口的益利轮船到温州，星期六晨即可在温(州)渡江到山，非常方便，益利轮极清洁，比较坐汽车舒服。”因轮船需经停定海港，不少乘客都会趁此机会登岸，一览定海风光。

黄宾虹乘坐的益利轮行至定海海域时，突遇狂风，船舶在定海港避风停留较久。舟中静望海上波涛汹涌，他的心中泛起怀古之思，不禁吟咏起明代文人林衡的诗作：“无诸台上月长明，宋帝行宫草自生。估客舟横参易落，夜深惟听海潮声。”

这首诗是明代洪武年间福建莆田文人林衡的作品，以福州无诸台、宋帝行宫两处历史遗迹为意象，绘就一幅夜泊闽江的清冷寂寥之景。此番意境，与黄宾虹泊舟舟山、夜听海潮的境遇不谋而合，令他生出“仿佛斯境”的深切共鸣。

1931年的中国，正处于暗流涌动的动荡时局。舟山海面的风浪、夜色中的苍茫景致，既契合了诗中怀古伤今的清冷意境，也暗合了他内心对时局的隐忧。眼前的涛声实景与诗中的寂寥虚境相互交融，让他倍感身临其境。黄宾虹国学修养深厚，熟读各地志书，他或许对古城定海同归域、成仁祠的历史典故也早已了然于心，于是借古迹抒怀，将历史兴亡的沧桑之感凝于眼前的海潮实景，满是物是人非的怅惘。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阵阵海潮声不息，更让他对林衡的诗作心有戚戚，脱口吟诵。这段舟山的风潮之遇，就此深深镌刻在他的心头，历久不忘。

时光流转至1940年，正值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天津、上海等地相继陷落。黄宾虹迫于战乱局势，返回安徽故乡小住，往来于徽州各县之间。绩溪县财主秋生久慕其画名，专程邀请他绘制一幅山水中堂。应约创作时，黄宾虹特意在作品上题识：“无诸台上月长明，宋帝行宫草自生。估客舟横参易落，夜深惟听海潮声。曩泊舟舟山，诵林衡者诗，仿佛斯境，兹偶写之。庚辰秋日，宾虹散人。”题识中的“曩泊舟舟山”，正是追忆1931年那次舟山泊舟避风的经历。

这幅名为《无诸台上月长明》的画作，画面内容看似与舟山并无直接关联，但黄宾虹特意题下这段文字，将画作与当年“泊舟舟山，诵林衡诗”的经历相连，实则是借笔墨寄寓乱世之中的复杂心绪。彼时家国离乱，诗中“草自生”的兴亡之叹、“估客舟横”的羁旅之愁，与他的心境相互映照。他以清冷山水绘出古迹荒残之态，将忧时伤世的情怀藏于笔墨深处，尽显含蓄内敛的文人风骨。

如今，这幅《无诸台上月长明》作品被珍藏于安徽绩溪县博物馆，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亦是该馆的镇馆之宝。

二

尺幅丹青　曾绘舟山山海韵

1931年农历五月，黄宾虹游雁荡经停舟山，返程时“初二宿舟山”。推测他或许趁此机会游览了定海古城，只是这段行踪并无详细文献记载，为这段翰墨因缘添了几分遗憾。

不过翻阅史料可知，黄宾虹曾创作过两幅舟山题材的作品，这也让人猜想，除了1931年的“泊舟舟山”，他或许还有过一次舟山之行。

其中一幅作品绘于1928年。据民国时期广东著名美术家黄般若回忆，他于1926年在上海结识黄宾虹，此后得到先生悉心指导。自那年起，黄般若每年都会前往上海拜访黄宾虹，二人谈书论艺，相交甚笃，黄宾虹也常赠予他墨笔山水小幅。到了1928年，黄般若再赴上海时，恰逢某旅行社主办普陀山游览活动，他便借此机会前往舟山群岛的普陀山瞻礼。返回上海后，黄宾虹便为他绘制了一幅墨笔山水小幅，描摹的正是舟山海洋风光。这段往事见于《黄般若文集》所述，若回忆无误，那么黄宾虹在1928年前后应当曾亲历舟山，方能对舟山海岛风光有真切的感触，进而落笔成画相赠。

此外，《黄宾虹年表》中还记载着一则信息：1954年，时91岁高龄的黄宾虹，创作了一幅名为《舟山》的作品。这或许是他晚年的最后一批画作之一。

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黄宾虹受聘于杭州艺术专科学校（后改称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即今中国美术学院），担任教授一职，自此长居杭州。1955年3月，这位画坛巨匠在杭州溘然长逝，而这幅晚年的《舟山》，则成为他与舟山这段翰墨因缘的最后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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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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