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部丛刊续编》金石录李清照后序书影

李清照有《渔家傲·记梦》一词：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词评家云，这是易安居士留存诗词中少有的豪放语。

这个“记梦”题，已知最早出自宋人黄昇《花庵词选》。诗词开头所写，形象奇幻，意境缥缈，富有浓郁的浪漫气息。“天接云涛连晓雾”，四垂的天幕、汹涌的波涛、弥漫的云雾，境界开阔大气，景象已极壮美瑰丽。“星河欲转千帆舞”，自非人间。星河璀璨，是词人梦见之境；千帆齐发，是词人想像之境。“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记实，明言梦中。“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天有问，我有答。“九万里风鹏正举”，用庄子典，意境为之转折顿开，为词人最后结语作了铺垫。“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路长日暮，新诗难赋，不要紧，长风为我从天降，送我直到仙山巅。

词评家云易安少有豪放语，笔者以为不然。南渡后，家国俱难，颠沛流离间，词人虽身为柔弱女子，心亦有豪气万丈。抑郁之情，自然发乎口手。如脍炙人口的《夏日绝句》四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题八咏楼》之“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也是气象开阔，无胸襟者岂能有此佳句？

岱山有说，这阙词，是李清照当年跟（追）随赵构入海时到岱山所作。此说当有二十年的历史了，影响还不小，岱山籍文化人争相传播。笔者跟随领导至超果寺调研时，问及住持古迹遗存，也拿此搪塞，可谓遗毒甚深。同时，台州之黄岩、临海和宁波宁海均有持当地所作之说，尤以黄岩为甚，甚至有附会“栅浦”诸山为词中“三山”具体地望，实为地方文史研究之积弊流毒。

从词作本身可知，无论是最早的版本文献（《花庵词选》）记录，还是诗词内容，可以确定系词人记述梦境所作，并非写实记行，所以，妄论此词所写具体地望，无异痴人说梦。李清照确实在建炎四年（1130）有渡海之行。但此词写于哪一年，很难确论，不可与建炎四年渡海硬扯在一起。

建炎三年（1129）十二月赵构渡海，兵荒马乱，“分遣六宫”“放散百官”。在明州上船前，御营军还因为遣散发生哗变。能跟随赵构入海避难的人，少之又少。在这之前，八月十八日，赵明诚因病在建康（今南京）去世。赵明诚本身职级不高（知府），李清照根本没有跟赵构一起同行的资格。

她是第二年，建炎四年，自己追随赵构渡的海。这个行踪，在《金石录·后序》中写得非常明白：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任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睦（诸多版本误为陆，笔者查了一下，应是商务印书馆在编四部丛刊续编时，借了海盐张氏约园藏吕无党手钞本所致），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李清照逃难的路线，她自己记得非常清楚：台州州城—剡县—睦州（时改名严州，治所今建德梅城）—黄岩—雇舟入海—章安（今椒江）—温州（从御舟海道）—越州（今绍兴）—衢州—越州—杭州。李清照是从黄岩入海的，根本没来过舟山。至此，铁证如山了吧。

赵构入海避难，在舟山前后一共七天。随身中书舍人、徽猷阁待制李正民所记起居注（后以“己酉航海记”名行世）是最权威的文献记录：“（建炎己酉）十二月十九日，车驾至昌国县……二十五日…乃议移舟之温、台……二十六日，启行”。其中二十五日又记原先派往宁波打听的范宗尹赵鼎两人返回行在事。范赵两人与赵构同乘御舟。我们前年编写《诗话浙江》舟山卷时，特意从赵鼎文集中找了一首《发四明奔昌国用韩叔夏韵呈觉民参政》诗以记赵构入海事：

晓挂危樯两席开，

孤城西望几时回。

飘摇一舸随潮去，

彷佛三山入眼来。

身世从今寄云海，

亲朋何在渺风埃。

乘桴肆志吾安敢，

就戮鲸鲵亦快哉。

觉民参政，便是范宗尹，时任参知政事，兼任权枢密院事，30岁拜相，史称“近世宰相年少，未有如宗尹者”。只是君臣挤在小小一条船上，君居上舱，臣挤下舱，日用盏水，船舱里开朝会，狼狈不堪。

赵构在舟山七天，是否上过岸，去了哪些地方，李正民一字未记。最大可能是根本没上岸。所谓赵构到紫微、到沈家门、甚至到岱山，均为民间传说，当不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