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画中的发髻在她指尖“复活”

岛城两位汉服爱好者的“守正”与“出新”

记者 高阳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09日 第 04 版 )

“全真发螺髻的分区要从耳尖向上取三分之一,用弹力绳固定基底后再进行盘绕噎噎”近日,舟山姑娘濛濛发布在小红书账号“映日雪松(国风发型更新)”里的一条螺髻造型教程,收获了众多网友的点赞与收藏。教程里,没有夸张的发饰堆砌,只有贴合古制的简约发髻,还原度之高让不少同好直呼“仿佛看到了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濛濛是汉服爱好者,自2014年踏入汉服圈,便一头扎进了妆造复原的世界;萱萱2018年入坑,她在复原的基础上,琢磨着如何让传统汉服融入现代生活。两位姑娘,两种侧重,却怀揣着同一个心愿——让大众看见汉服最本真的模样,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

在壁画与典籍中 复原汉服本貌

“现在很多的汉服造型,只顾着华丽抢眼,却离传统越来越远了。”谈及投身复原工作的初衷,濛濛直言不讳。在她看来,当下汉服圈里不少过度商业化的造型,堆砌着繁复的头饰,妆容也偏向影楼风,早已失去了传统服饰的韵味。

为了还原汉服的真实样貌,濛濛一头扎进了浩瀚的史料里。永乐宫壁画、《八十七神仙卷》、西王母相关壁画,以及黄昇墓、孔府旧衣等出土文物,都是他们的“灵感宝库”。就连发型复原,也得从古代文献和陶俑中寻找依据。“汉族传统发髻技艺流失了不少,有时候实在找不到资料,还得参考日本的发髻技艺反推。”濛濛坦言,复原之路道阻且长。

复原造型讲究“全真发”“轻妆造”,摒弃夸张的假发片,追求古画里的素雅与端庄。

最初研究一个发型要耗费三小时,如今熟练后一小时就能完成。

团队的复原工作并非以盈利为目的,更多是凭着一腔热爱。她们的工作室承接的表演和造型设计活动,都是为了向大众展示汉服的本真之美。货郎图主题活动里,她们不仅还原货郎的服饰,连货担的样式、叫卖的姿态都反复考究;敦煌壁画主题展示中,飞天的衣袂飘飘、发髻的别致精巧,都尽可能贴近原作。萱萱说:“我们希望大家知道,汉服不只是影视剧里的‘仙服’,它是有历史、有体系、有温度的传统服饰。”

濛濛深有同感:“市场上确实有很多‘山寨’或停留在表层的造型,只追求视觉冲击力,忽略了历史逻辑。我们坚持的‘守正’,首先就是要建立正确的认知体系——从古墓出土报告、古画、古籍中寻找依据,弄清楚哪个朝代流行什么形制、什么发型,为什么这样,然后才谈得上创作。”

这个“弄清楚”的过程,并不简单。萱萱提到,魏晋时期文物稀少,复原犹如拼凑谜题;而唐代那些饱满的高髻,因现代人发量往往不及古人,时常需要巧妙掺入假发。

在时代的“变” 中寻找平衡

“复原”绝非刻板复制。两位实践者很快遇到了核心矛盾:古与今的审美鸿沟。

“最大的冲突在妆容。”濛濛举例,“比如唐代流行的‘蛾眉’,细而短,可能需要剃掉部分原生眉毛,再用遮瑕覆盖,这对现代女孩来说很难接受。还有古代贵族用的铅粉,上脸是‘死白’,现在看就很怪异。”壁画上的朱砂红唇、额间的鹅黄花钿,其色彩和材质都与现代化妆品迥异。

她们的选择是“调和”。萱萱解释:“我们会参考‘黑发乌唇’的文字记载,在实操中用现代口红寻找相近色号。目标是抓住那个时代的精神,而不是成为僵硬的复制品。”在她看来,汉服的多样性本身就在提示这种灵活性:既有宫廷的雍容华美,也有《货郎图》中平民的朴素便捷。“我们复原华丽造型,也推广日常款式。真发做的发型,其实比满头假发包轻便得多,完全可以融入生活。”

这种“活化”思维,更体现在对传统元素的现代解读上。萱萱兴奋地谈到古代纹样的新生:“你看LV的经典老花纹,其实灵感就源自中国的宝相花。传统花纹完全可以变得很时尚。”她们在策划传统节日活动如花朝节、祭灶时,也会在严谨考据的基础上,考虑活动的趣味性和参与度,让年轻人愿意亲近。

“完全复原古代工艺,从养蚕缫丝开始,那属于更高阶的学术研究或顶级定制。”濛濛坦言,“对我们而言,更重要的可能是先确保形制正确,让衣服是‘交领右衽’而非‘两片式影楼装’,让发型有历史出处。在这个‘正’的基础上,面料、工艺的升级可以循序渐进。”

在小众热爱中 传递汉服之美

目前,汉服文化依旧属于小众爱好。但濛濛和萱萱从未停下传播的脚步。她们会参加花朝节、祭灶等传统活动,在活动中展示复原的服饰和妆造;会在小红书等平台分享教程和心得,吸引更多人了解汉服;“我们穿明制汉服,常被问是不是韩服。一些源自中国的纹样,因在日本、韩国服饰中得以保存,反被误认为是他们的独创。”萱萱提到,这种历史记忆的断层,让每一次公共展示都成了一次小小的“正名”。

在汉服的推广上,两位姑娘也有着清醒的认知。她们知道,现在更多人接受的是现代化改良的汉服,真正关注复原的人还是少数。淘宝、小红书上的汉服店铺琳琅满目,但复原款往往曲高和寡。活动主办方有时也会要求“更华丽、更吸睛”的造型,而非严谨的复原款。但即便如此,她们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不做离谱的创新,不违背汉服的根本形制。

对于未来,濛濛希望继续深耕复原的精度。她梦想着能更系统地还原某个朝代或特定人物的完整妆造,为汉服数据库添砖加瓦。“这条路还很长,我们仍在摸索。但哪怕多一个人通过我们的作品,认识到唐代发髻不是乱堆发包、明代袄裙有其独特之美,那就值了。”

萱萱则更着眼于“活化”的广度。她乐于见到改良汉服被广泛接受,认为这是文化复兴的必经阶段。“复原是根基,告诉我们从何处来;活化是枝叶,决定我们能向何处去。最终目标不是让所有人都穿得和古画一模一样,而是让传统文化的美学和精神,自然地流淌在现代生活中。”

当濛濛指尖翻飞,复原出一个千年前的螺髻时;当萱萱巧妙地将传统纹样融入现代设计构想时,她们完成的,不仅是一次妆扮,更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一次对文化生命力的绵延。

“守正和创新从来不是对立的。先守住传统的根,才能让汉服在现代开出更美的花。”萱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