磊磊是普陀虾峙人，今年36岁的他，已经是个“老司机”了。从23岁跟着舅舅学开冷藏车到现在，一晃十三年过去，车轮碾过中国大江南北，也碾过了他最好的年华。

冷藏车不仅是运输工具，更是他融入时代冷暖的见证。通过他的讲述，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司机的奔波，也是一代人在车轮上扛起的日子。

我原本学的是航海专业，可真正上了船，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我就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舅舅是冷藏车货车司机，我23岁那年，他问我要不要跟着他一起开冷藏车。不如试试看，就这样，我也摸起了方向盘，开起了冷藏车。

那是2010年前后，舟山跨海大桥刚开通没多久，货车还不能直接上桥，得走鸭蛋山轮渡码头摆渡。我的冷藏车生涯，就是从那个码头开始的。那也是一段特别的记忆，因为保鲜时限的要求，装着冰鲜的冷藏货车上轮渡，是有绿色通道的，其他的货车排在旁边，冷藏货车优先放行。

刚入行的时候，行情真不错。舟山的水产码头海鲜多，冷藏车却不多，“粥多僧少”，所以冷藏货车的行情也是看涨，经常是一车难求。一旦跑起来，基本停不下来，近的跑到宁波、慈溪一带，一趟来回是两三天的时间；远的跑过厦门、天津、北戴河、葫芦岛，到过黑龙江，转过四川大凉山的山路。赚的是辛苦钱，但确实能攒下钱。

也是那几年，靠着开冷藏车，我手头宽裕了不少。那时候我在定海桔园买了套房子，总价60万元，按揭30万元，每个月要还两千左右。刚开始真觉得压力挺大的，一旦跑起车来算起账，出一趟车的收入，一个月房贷就出来了，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冷藏车外面看着很简单，挂个冷机，车身上标着冷藏等级。F类是最低的零下18摄氏度，用来装金枪鱼和一些冷饮；E类是零下8摄氏度，蔬菜水果6到8摄氏度就行，拉梭子蟹、皮皮虾等活鲜得加冰块；车厘子娇贵一些，要零下1到2摄氏度。这些温度都是我们自己来控制的，熟能生巧，其实也不难。

开冷藏车主要的技术还在于时效，海产品讲究鲜度，老板不会让你提前发车，每回都是掐着时间争分夺秒。如果车程10小时，他会卡在11小时让你走。要是装得晚了，就得快马加鞭赶路。拉活鲜其实是最累的，一路上要开得平稳，不能急刹，水温、气温都得控制好。要是活鲜死了一部分，还得赔钱。

开了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这样的节奏，白天收货，晚上装车，凌晨出发。开到目的地，多半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市场正好开市。商贩一边叫卖，一边卸货，遇到活力不够的海鲜，他们会立马拍视频，也是和我们结算时要求赔钱的凭证。

一个人跑长途冷藏车，最怕的就是车在路上出毛病，尤其是半夜开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困了，就在装货的时候抓紧眯一会儿；饿了，啃几口面包，喝瓶水就过去了。

我跑得最远的一次，是去黑龙江，2000多公里，30个小时没合眼。老板给的时间是32小时，我要是提前到了，还能多睡三四个小时。听起来疯狂，但我们这行都这样，时间就是金钱，也是信誉。

实在累到极限了，我会在服务区休息半小时，或者给老婆打个电话说一会儿话，缓解一下路途的疲劳。不过这样的时候往往都是下半夜了，她肯定睡着了，我也不忍心吵醒她。老婆常说我是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可她才是我最有力的后盾啊。知道我辛苦，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听得出来她声音里的担忧。

疫情期间，我被隔离过四五次。有一回从嘉兴拉水果回舟山，刚到家就被叫去隔离15天。最长的一次是在北仑，隔离了20多天。

不能跑车，就没有收入，但房贷、车贷、生活费一样不少。那段时间心里慌，但也只能等着。看着有那么多日子可以休息，身体反倒更累。对我来说，其实最好的频率就是开几天车，再休息几天，长时间开车和长时间休息，一样累，好在都熬过来了。

蓝牌4米2的轻型货车是我开的第一辆车，第二辆是黄牌5米2的中型货车，现在是黄牌9米6重型货车。车越换越大，能拉的货多了，责任也更重了。

开在路上，最怕爆胎。开小货车时炸过好几次胎，现在这辆是四桥的，稳当多了。舅舅一早就教过我：“车子的导向轮一定要好。”我一直记在心里，轮胎到公里数就换，从不心疼钱。

有一次，我注意力不集中，追尾了一辆小车，把人家车屁股都撞扁了。那次之后，我更小心了，车是我的饭碗，也是别人的安全。

这些年来，车子就像是我的第二个伴侣，甚至比老婆还要亲密。它与我日夜陪伴，陪着我跑过山河湖海，见过凌晨3点的星光，也淋过倾盆大雨。车子的状况，我也是门儿清，坐进驾驶室，一打着火，听声音就知道它状态好不好。每趟出车前，我都会绕着车转上几圈，看看轮胎有没有扎钉，底盘有没有漏油，听听有没有异响。

常年开车，一坐上轻易就不起来，我的腰早已不行了，腰间盘突出两节，严重的时候，整个人都弯不下腰去。为了锻炼身体，这两年我开始打乒乓球。起初是为了康复，打着打着就打成了爱好，也因此结识了许多球友。

别人总说我去过那么多地方，算得上是“见过世面”。其实我哪里算去过？到了目的地，赶紧补觉，联系回程的货，接着就往回赶。去了北京那么多次，北京城是个啥样还是不知道。到了厦门，也只是在批发市场打转。

拉海鲜这行，还被季节掐着脖子。每年三个月的禁渔期，像一场漫长的中场休息，可心里一点也闲不下来，开海后，就得拼了命地跑，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有时候半夜回到舟山，货主催着明早五六点卸货，回家睡不到三四小时又要出来。我索性把车停在码头边，直接睡在车上了，省得来回折腾。家明明很近，却又觉得很远。

这些年，什么都涨了。油价涨，轮胎贵，罚款严，可运费呢？在这行业，以前也算是赚得多了，现在的账越算越细，刨去成本，剩下的也刚够维持这个家不停转。儿子13岁了，正是花钱的时候。成年人哪有退路？我只能牢牢握紧方向盘。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有一天不开冷藏车了，自己还能做什么？也许找个稳定的活儿，也许做点小生意。但方向盘握得久了，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虽然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但我知道，每次发动车子，照亮的前方，是生活。天快亮了，我又该出发了。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