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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家乡
麦田守望者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6年01月04日 第 08 版 )
冬至日,老家湖北的天空清透得没有一丝雪意。田垄间的油菜正憋着劲拔节,嫩绿的菜心在这片土地上生机勃勃;麦苗也怯生生地探出头,在寒风里抖了抖新绿。夕阳衔着远山,准备西坠的时候,我来不及吞下碗里最后一颗水饺,便匆匆赶到2号站台,再次与家乡作别。
那条曾被我踩过千万遍的黄土路,一直延伸到村外,是小村连接世界的唯一通道,如今已被碾得笔直,黑亮的沥青覆了旧痕,太阳能路灯沿着路肩列队而立。可路修得越宽越好,我踏足的次数却越发稀少。
那些曾一心想要逃离的风物——村庄的炊烟、河流的涟漪、山川的轮廓,还有村口那棵被喜鹊安了家的乌桕,如今却在梦里日夜缠绕,连枝丫的形状都清晰可辨。
一村一校的老小学早已撤并,只剩下空荡荡的围墙圈着满地荒草;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般远走,无数老屋都是铁锁把门,唯有通过监控与童年的玩伴隔空互道晚安。那幢灰扑扑的老屋,连同远处山坡上的古塔,陪着父亲守在故土,守护着地底下长眠的亲人。只有在春节、清明这样的日子,这片沉寂的土地才会被烟火与脚步声激活,而后又迅速归于宁静。
如今的我,更像家乡的客人。邻里们客客气气地与我打着招呼,我却只能讪笑着询问那是谁家的孩子;酒桌上的空位越来越多,从那些缺席的身影里,我能判断出哪些老人已被永久地“开除了”村籍。
伯父借着酒劲扯住我的衣袖,说他百年之后,我们准备把他葬在哪里。堂弟没好气地接话,说他准备用炸药炸开村后的那道山梁。我低头抿酒时,分明看见父亲眼里闪过一丝不安——他的姐姐、我的姑妈,前几日刚永远离开了这片土地,我们赶回去送她最后一程。
冬至日的余晖里,我故作潇洒地跟父亲挥了挥手,汽车的尾灯在空旷的原野里显得格外刺眼,不知趣的寒鸦嘶鸣着划过天际。在火车启动的最后时刻,我赶到2号站台,乘坐动车远离家乡——远离这柏举之地、麻秋之城、杜鹃故里,远离那山川河流、田野荒地、老屋炊烟,远离那些比老屋还要沧桑的父老乡亲。列车鸣笛的瞬间,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我不知道,下一次归来,又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