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水遗砚拓片

舟山籍诗人，清有三家：陈庆槐、曹伟皆、厉志。此三人均有诗集付印。其中曹伟皆诗情最盛，但埋没最剧。最大的问题，大概在于他的《三甕老人诗》系身后由陕西友人路德选刻，不为乡人广知。今天我们介绍曹伟皆与张苍水一方遗砚的佳话，一窥古人情怀。

《三甕老人诗》收录《张忠烈公遗研》长诗，并附序，介绍诗人在长安（今西安）古玩市场中购得张苍水遗砚一事。序云：

公名煌言，字元著，号苍水。吾郡之鄞人。明末举人。举义兵奉鲁王监国居舟山。城破，奉鲁王至闽。唐王授兵部尚书。偕郑成功由崇明入江。公趋南昌，闻成功兵散，弃兵由徽歙返鄞。复屯兵舟山。监国死，散兵隐南田。康熙十五年被执，不屈，死。友罗自牧仆杨贯玉殉焉。事详黄梨洲全谢山两先生集中。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烈。余於长安市得公遗研。裂纹斜拆，研尚完好。左有铭云：投鼠支床，几经摩劫。坚贞不渝，何嫌破裂。佐我挥濡，长此昕夕。计隶字二十四，旁题苍水二字，正书。谨作诗记之。

忆过甕天居，读公闻笛诗。

秋江寒月落，慷慨摅忧思。

宫井水已湮，雪交亭久欹。

惟公激豪帅，海上犹连师。

溯江越金陵，传檄到彭蠡。

一旦失所援，大厦无人支。

国步已云蹙，臣节无可辞。

当时事戎旅，何暇文字为。

被逮系钱唐，挥濡几忘疲。

聊以寄素志，非欲求人知。

要其独到处，神采纷腾飞。

布囊富篇什，一炬稀留遗。

后辈得遗迹，一字胜钟彝。

讵意一片石，流传乃天涯。

旧纹逾拆裂，磊落存铭词。

购求竟入手，如接公光仪。

惭予愚且贱，何足付畀之。

顾惟景仰心，忠魂或凭依。

遂令扇与研，均为同里私。

珍藏返句甬，璧合光交辉。

《定海厅志》中对曹伟皆作了如下传记：字莪山巳，刻志于学，博涉文史，以科第自期。蹭蹬场屋，几三十年，援例入仕，任陜西盩庢县尉。居官廿余载，廉隅自饬，无世俗脂章习，人以是重之。性喜吟咏，所交多名士。尝于衙斋小院，垒石疏池，植花竹，与文人觞咏其中。唐白居易尝尉盩屋，伟皆访其遗迹，得双松别墅，故此重新之，盖以自况也。尝捧檄至嘉峪关外，有西行杂诗二十四篇，于边疆风土人情，历历如绘。以道光十一年卒于官，启其橐，萧如也。诸交游厚赙之，得治丧。路闰生德理其遗稿，梓行之，曰三瓮老人诗。三瓮者曰蹋瓮吟、舞瓮吟、抱瓮吟，皆其所自名也。

盩庢,今名周至，西安下属县，位于秦岭山区。所以曹伟皆会去逛西安古玩市场，遇上张苍水生前所用砚台。路闰生德，即路德（1784~1851），字闰生，号鹭洲，盩厔终南镇人。清嘉庆十四年（1809年）进士，授庶吉士，改户部主事。清嘉庆十八年（1813年）考补军机章京，以目疾请假归。藉讲学为祛病，静摄3年，目复明，以母老不复仕。历主关中书院、宏道书院、象峰书院、对峰书院。曹伟皆去世后，路德前往悼念，揽刻印诗稿为已任，以送故人。

路德有《张忠烈公砚，为曹莪山巳少府作》，收录在他的《木圣华馆诗集》卷二中。同样有序言：

公名煌言，字元著，号苍水，鄞人，明末孝廉，从钱肃乐起义，奉鲁王监国。兵败，遁入舟山。是时王师已破舟山，遂与鲁王赴闽。值唐王据闽，建号改元，授公兵部尚书，公不就职。是时惟郑成功之兵最强。当三藩谋逆，王师征滇，公与成功率师由崇明入江，传檄江左右，各有应者，即与成功谋，分师并进。公趋江左，令成功由丹阳先据金陵。后间成功兵败，公遂弃师潜逃，至四明之大兰山结寨，旋率义兵赴闽，欲与成功合谋，察其己有异志，遂赴舟山，于盐仓岙之鹿径，募兵屯田。及鲁王死于闽，公始散师，与友人罗自牧、仆□□至象山岛中结茅。官侦知之，公遂被擒，逮钱塘狱，临刑至江上曰：好山色。作绝命诗。友仆亦同殉焉。公诗稿以布囊贮之，狱卒取囊焚诗，知者止之，仅存五首，名曰布囊焚余。公葬于于岳二墓之间。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忠烈。嘉庆时，阮芸台先生抚浙，为立碑焉。

泾渭东流似奔马，

客到秦中访秦瓦。

张公破砚出市中，

经年未售识者寡。

曹君一生耕砚田，

得如拱璧珍拳拳。

道此本是故乡物，

二十四字苍水镌。

楚人得弓意殊快袁

无心相遇真天缘遥

昔年义旗竖海上袁

军败烹龙志犹壮遥

鲁王已死唐王孱，

坐使孤臣气雕丧。

遁迹自拟蠛身藏，

乘势还思螳臂抗。

白猿无声健儿入，

枷锁香风吹习习。

何人伏锧尚从容，

笑看钱塘好山色。

钱塘江上一坏土，

右邻忠肃左忠武。

椒浆恨未酹忠魂，

手泽今朝快一抚。

国破安用身独完，

此砚与人同胆肝。

赵璧泮教碎秦柱，

玉带讵肯随黄冠。

沧桑变换二百载，

到今墨绣犹斑斓。

贰臣传里名难剜。

梅村祭酒号诗史，

惜哉所欠惟一死。

张公大义心炳然，

玉碎终知胜瓦全。

此砚他年返枌社，

士林佳话争流传。

双松别墅好风日，

仙尉开轩布吟席。

锦轴新装松雪书，

耳签更检子山集。

会须移向别床摊，

莫近张公一片石。

结茅谁识故将军，

树杪哀猿不可闻。

俎豆未修余阙庙，

松楸今傍岳王坟。

市中有客收遗砚，

海上当年草檄文。

见说睢阳闻笛句，

至今传唱遍江濆。

词人幕府旧从戎，

磨铁生涯汗马功。

久客未收秦苑瓦，

他乡还得楚人弓。

孤臣事业拌投鼠，

仙吏风流写戏鸿。

笑我搜罗空有愿，

吉金乐石满关中。

也思筹笔立奇功，

其奈天亡数已穷。

胜国河山无半壁，

孤臣枷锁有香风。

飞腾龙气洪涛外，

惨咽猿声绝岛中。

此日文山留玉带，

新题又遍大江东。

大厦难支唤奈何，

不堪回首旧山河。

临风洒尽孤臣泪，

滴向麋丸一并磨。

楚囚岂肯著黄冠，

投鼠支床意等閒。

何事舟人学炎午，

钱塘江上祭文山。

系狱犹题绝妙词，

布囊一炬使人悲。

绛云楼上文成帙，

不及张公五首诗。

从上诗可见，曹伟皆收得先贤乡人遗砚，非常得意。连赵孟頫真迹和庾信文集都得让位了。曹多次将此砚交于师友欣赏，有多人为此赋诗。以下仅举邓廷桢为例：

方公陟枢要，此砚从公书制诰。

嗣公筹军旅，此砚从公劳旁午。

迨公避远岛，此砚从公抒翰藻。

及公赋绝命，此砚从公喷血性。

砚乎砚乎，

从公二十载，投鼠支床节不改。

我语曹君若是真好事，

宜纳西冷墓门隧。

不然，

此诗收入邓的《双砚斋诗钞》卷四，也写得非常精彩。张苍水这方砚台，先是由万经在1734年左右，得于杭州吴山书店，后由曹伟皆在长安市上偶遇。曹之后，被白泉王荣沐收藏。最后在1879年，由慈溪杨泰亨以百两白银价格购入。据说，此砚在宁波藏家手里，已久不露面了。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29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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