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记忆

天凉好晒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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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25日 第 11 版 )

当西风掠过东海之滨的礁石,咸腥的海风中多了几分干爽。我知道,又到了晒鲞的好时节。这个藏在时光里的习惯,是我从父母亲那里学来的,就像海边潮起潮落的节律,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海边人家的骨子里。

记忆里的渔村,秋冬时节从来都不是萧瑟的模样。那时候物产贫乏,鱼鲞是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西北风一刮,渔村的屋檐下、道地里,便成了鱼鲞的世界。黄鱼鲞金黄透亮,鳗鲞油光水滑,带鱼鲞银白似玉,连小小的鲳鱼鲞,都透着一股紧实的秀气。阳光洒下来,鱼鲞的鲜香,在风里飘出老远。路过的人看到你在忙活,总要笑着问一句:“今年的鲞晒得不错呀,够吃一个冬天了吧?”

鱼鲞的名堂,在海边人的嘴里能说出一长串。最金贵的,是黄鱼鲞。可这黄鱼鲞只有大户人家才能常备,一般人家是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招待客人。正宗的黄鱼鲞,得用东海里的岱衢族大黄鱼腌制,经过冬天的风吹日晒,那肉质才会细腻紧实,清蒸出来,鲜味儿能弥漫在整个屋子。如今,野生黄鱼已经难觅踪影,市面上见到的,都是网箱养殖的黄鱼晒制的,味道虽然差了几分,却也留住了大海的馈赠。

鳗鲞是冬日的宠儿。选一条肥美的东海海鳗,剖肚洗净,用细盐抹匀了,吊在屋檐下任西北风日夜吹拂。不用晒得太干,留几分韧劲最好。浙东的舟山、台州一带,鳗鲞分作风鳗和筒鳗,是年夜饭上不可或缺的压轴菜。蒸好的鳗鲞,皮肉透亮,夹起一块入口,咸鲜中带着一丝回甘,是海边人独有的年味。

带鱼鲞则是寻常人家的日常食品。一两尺长的带鱼,用一根细长的竹竿穿过鱼嘴,挂在屋檐下,也不怕猫来偷吃。若是切成两寸左右的小段,淡晒或是轻腌,风干得快,也耐存放。饭桌上摆上一碗带鱼鲞,能让人多吃两碗米饭。鲳鱼鲞肉质紧实,晒好后色泽暗红,常和其他鱼鲞拼成一盘,是大人们的下酒好菜。

杂鱼之中有一种叫虾虫孱的,有的地方又叫豆腐鱼,现在美其名曰东海小白龙。因为鱼头形似传说中的龙头,这个鱼干被叫做龙头鱼考,经济实惠,但是吃起来也很好吃。

还有那乌贼鲞,撕成一丝一丝的,在煤火炉上烤一烤,焦香扑鼻,嚼劲十足。想起小时候,和几个年岁略长的表哥,揣着几块乌贼鲞往山上跑,找个避风的石缝,点起一堆枯枝,火光熊熊燃烧,乌贼鲞的香气飘满了山野。几十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那股子焦香,似乎还在舌尖萦绕,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最难忘的,是晒场上那片壮观的景象。从前村里的晒场,一到秋冬季节便成了鱼鲞的海洋。那竹篾编成的列子,一排排、一列列在晒场上铺开,一块紧挨着一块,铺满了整个晒场。黄鱼鲞、鳗鲞、带鱼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女人们戴着草帽,翻晒着鱼鲞,手指的动作娴熟又轻柔,生怕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美味。男人们则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抽着烟卷,聊着今年的鱼货。孩子们在晒场边,眼睛便笑成了一道缝。

后来才知道,这鱼鲞的历史,能够一直追溯到春秋时期。唐代陆广微在《吴地记》里记载,吴王阖闾率军入海作战,粮草断绝之际,忽见金色鱼群溯江而上。吴军捕捞上来烹食,才解了燃眉之急。剩余的鱼被海风一吹,竟成了鱼干,吃起来滋味鲜美。吴王大喜,便在“美”字面下加了个“鱼”字,造了“鯗”字——这便是“鲞”的前身。想不到,我们晒了千百年的鱼鲞,竟然藏着这样一段传奇的故事。

明代学者王克恭,曾隐居乡间,写下了中国现存最早的鲞类专著《鲞经》。书中详细记载了鱼鲞的制作工艺,字里行间透露着对这海味的推崇。他说“鱼皆可鲞,其间以石首鱼最为著名”,石首鱼便是黄鱼。他还细细写着腌渍的盐要捣成细末,晾晒时要防鸟雀、防潮气,一字一句,都是对生活的热爱。想来,这位古代的学者,一定也是懂生活、爱美食的人。

如今,住进了商品房,没有了从前晒场的宽敞。我便从网上购买了“晒鱼神器”,小小的架子,支在阳台上,或是吊在防盗窗上,也能晒几尾鱼鲞。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东海的咸腥,拂过鱼鲞,也拂过那些远去的时光。楼下的樟树叶子,又落了一层,阳光透过窗格子洒下来,落在鱼鲞上,暖融融的。

偶尔,我也会邀上几个老友,蒸上一盘鱼鲞,温上一壶黄酒。酒过三巡,聊起从前的渔村,聊起晒鲞的日子。窗外的西风还在吹,屋里的鱼鲞香,却漫过了岁月的墙。

晒鲞鲞,晒的是鱼,更是海边人的生活,是藏在风里的记忆,是一代又一代人对日子的热爱与期盼。

天凉好晒鲞,这味道,这人间烟火,岁岁年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