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渔港旧时光
阿蒲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21日 第 08 版 )

冬日的午后,风歇了,天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我骑着单车从东港往渔港去,一个多月没来,这里已悄悄变了模样。渔港边步行道旁的变电所外墙,披上了一幅幅色彩鲜亮的渔民画——摇橹的船老大、击浪的汉子、挑鱼的妇人……咸腥的海风里,忽然多了些烟火气的文艺。
台轮码头入口右侧,是一幅收网的巨幅壁画。离画不远的水泥柱旁,坐着一位老人。她驼着背,脑袋几乎埋进怀里,像一只收拢翅膀在阳光下打盹的鸟。阳光直直照在她的侧背上,行人匆匆,无人驻足。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与壁画融为一体,成了这码头最不显眼却最戳人心的一景。
我走近,才看清她的模样。灰白毛线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玫红色呢大衣已有些褪色,脚上是一双红棉鞋;手里拄着两根拐杖,身子微微前倾,像极了童年记忆里划旱龙舟的姿势。胸前的丝巾,透出几分不曾被岁月磨灭的体面。我悄悄举起手机,她似乎察觉了,微微动了动身子。
“阿婆,一个人在这儿晒太阳?”
她抬起头,指了指我的手机,语气里带着迟疑:“这个……要钱的吧?老贵了对不对?”
我怔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对这“咔嚓”作响的小玩意儿感到好奇。“不贵,就是普通手机。”
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我问她年纪,她声音沙哑:“快九十了。”
“老伴还在吗?”话一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抬起颤巍巍的手,露出手腕上那只旧表:“我老公的,他戴了一辈子。前几年走了,我就把表留下来,戴着作伴。”她低下头,用粗糙的指腹小心摩挲着表面,“你看,上海牌的,字还清楚着呢。”片刻,她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光,声音也扬了起来:“我是正宗荷外人!我老公是捕鱼的,这一片有名的带头船老大!”她用力竖起大拇指,可那光彩很快黯淡下去,只轻轻叹了口气:“唉,可惜五年前走了,就剩我一个老太婆了。”
我问起她的儿女。她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笑得像朵菊花:“四个娃呢!有个在鲁家峙船厂当领导……”她语气里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说完,她反过来打量我:“你是哪里人?来这儿做啥?”
我如实相告。她咧嘴一笑,念叨起老话:“展茅大展我晓得,那地方是搞农业的哟。”我笑着点头,逗她猜我的年纪。她凑近些,仔细端详了半天,认真地说:“60多岁了吧?”我一时哭笑不得。她反而乐了:“是你让我猜的嘛,再过些年,我孙子都差不多你这年纪了。”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阿婆,你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
她腰板微微一挺,眼里有了神采:“你眼光真准!我年轻的时候可出挑了,还会唱歌呢!”我怂恿她唱两句,她也不推辞。《白毛女》的片段,从她漏风的齿间断断续续飘出来,调子忽高忽低,却透着股执拗的认真。我跟着起头,她顺着往下唱,兴起时还用拐杖轻轻跺地,身子随着节奏微微摇晃。
不知不觉,夕阳已染红了鲁家峙大桥那边的海面。“阿婆,太阳落山了,风凉了,早点回家吧。”她掏出手表看了看,摆摆手:“还早,我再等等。”
原来,她不光是在晒太阳,也在等归港的渔船。亲人或熟识的渔民会送她些鱼货。我这才注意到她脚边的塑料袋里,竟装着一只冷冻的蟹。“船上人送的,可我牙不好,咬不动。要是能有条带鱼就更好了,好回家送给别人。”我不知道这些海货最终会到谁手里,但想来,定是另一个需要这点温暖的人。
天色渐晚,我起身告辞。回头望了好几次,她还坐在那幅巨大的渔民壁画下,瘦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渐渐融成一个黑点。这渔港的日日夜夜,潮起潮落,见过多少像阿婆这样的普通人。老了,就安安分分泊在港湾里,守着回忆度日。壁画上那些热闹的劳作场景,曾是她们真实的人生;而如今,壁画下的静坐与等待,是漫长岁月里最后一段安静的尾声。
我陪她唠的这半个多小时,也许只是她无数个午后里最寻常的一刻,如微光般转瞬即逝。可她摩挲手表时的温柔,说起往事时的骄傲、唱歌时的认真,却像海浪,一下下撞击着我的心。我从她身上,读懂了日子磨出来的韧劲,读懂了岁月不饶人的无奈,更读懂了孤独晚景里,那份从不曾丢失的善意与尊严。
海浪轻拂,永不停歇。就像渔港的故事,从未真正结束。只是在不同的年月里,换了不同的人,一遍又一遍,讲述着那些平凡而滚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