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旅途

向西出发

潇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19日 第 06 版 )

人一旦迈出过游走的脚步,这野了的心便不再安分于脚下的土地。远方的一切总在眼前晃,更新奇的远方也会时不时来诱惑。怎么办?

好办!家乡是用来生活的,心之所安,平淡琐碎,细水长流;远方是用来放飞的,心之所愿,自由奔放,刹那永恒。选个长假,去天南海北看一看,走一走,住一住,忆一忆,身体和灵魂便总有一个在路上了。

去过西部才知道,夏天可以让汗流得很纯粹,冬天也可以冷得很浮夸。岛城的夏季,汗水和衣衫永远像一对热恋的情人难舍难分,身体像蒸笼里的馒头粘在笼布上,又闷又热。而西部的夏天,简单粗暴,热得彪悍泼辣,热得干脆。西部的冷也不像岛城。岛城的冷是阴森沁骨的冷,哪怕穿再多的衣服,寒意依然从骨髓里穿刺进去,一点一点把人身上的热气侵蚀干净了。不但阴冷,还潮湿,易生冻疮。西部的寒气是可以挡在衣服之外的,而且一进满是暖气的室内,一会儿就暖了。

从沿海的小岛走向广阔的西部,穿州过省,翻山越岭,横跨东西,行程万里。海岛与高原,狭小与广袤,富庶与贫穷,繁华与萧条,喧嚣与寂寞,都在火车的行驶里,一一掠过。想人间沧桑变化也不外如是吧。

西部广袤无垠,雄健苍茫。景点之间动辄七八个小时车程,沿途都是戈壁草甸。风干的石头千奇百怪地立在戈壁上。一道颓废破败的矮墙据说是汉长城遗址。风沙湮灭了鲜活的一切,江湖中依然流传着霍去病的传说。时不时见到坟堆样的小土包。偶有一匹两匹孤独的黑马,想起海子的诗:“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把这远方的风归还给草原,只身打马过草原。”

晚宿张掖。时近半夜,我与友人在钟鼓楼下甘州风味美食广场,干了两碗牛肉面、两碗牛奶鸡蛋醪糟、两瓶现酿手工酸奶,一不小心吃撑了,深更半夜在张掖的街上消食。寂静的街市,仿佛只有我们两人独占一座城。逛着逛着,迎面立柱上一个洁白的雕塑,我们激动地打赌,“王维还是张骞?”跑近一看,卷发欧服,面部立体——马可·波罗!我俩相视爆笑,这条是外国风情街。原来年轻的马可·波罗也曾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这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在中式古朴的大街上时可曾被惊艳?

我似乎正在走着王维出使塞上所走过的路,经停他停驻的战略重镇——“地扼匈奴臂,城横弱水流”的张掖,去往他去的居延海,那个诞生了“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地方。公元737年的那个黄昏,苍茫的落日高悬在孤独空旷的居延海之上,诗人的身影被拉长成瘦削的剪影,镶嵌在盛唐的边塞里,名垂千古。

我们此行去居延海看日出。太阳与水面相接的一刹那,日落与日出又有什么分别呢,都只剩下了璀璨的绽放。4点多出门,黑咕隆冬中随着人流穿过短短的沙滩往海边赶。与大队走散的我与友人,索性在小土包上变着花样玩太阳,摆出手捧太阳的姿势,或者太极推手的姿势……天边已是红光透亮,正是出剪影的绝佳时机。眼尖的团友把我们捡了回去。

人行栈道曲曲折折,两旁种满芦苇,它们高过我的头顶,朝着晨风的方向齐齐侧身,挤挤挨挨,腰封上刻着一条河流的秘史。湖水之上,红嘴鸥背驮着太阳自由飞翔,张开的翅膀充满力与美,光影里飞成了油画的模样。

这一刻,今人古人,过去现在,俯仰乾坤,思接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