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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须让后人明白,自己从哪来里,又要往何处去”
九十笔耕正当年,他为后代留下一部部海岛史志
通讯员 自在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14日 第 04 版 )

周荣耿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今年11月30日,周荣耿老先生把近期出版的《虾峙大岙村志》赠予我,这是他撰写出版的第7部著作。我捧读这本近50万字沉甸甸的专著,对这位年届九旬仍笔耕不辍的老先生心生敬意。
这些年来,他专注于研究发掘虾峙岛历史文化,宛如一位拼命三郎。记得2024年9月,这位老人为赶写一篇稿子,连续伏案几个小时,起身下楼时,恍惚看见稿纸里有浪涌卷来,他一脚踩空,从自家二楼台阶跌落……
我去探望时,他刚脱离危险,颈脖还托着固定支架,躺在病榻上,正在校对《中华海鹰》样书,他几乎用颤抖语调絮说着这部书。
退休后致力于研究地方文史“这个年纪,身体不允许您那样拼了。”我劝周老。
老人摩挲着书页笑了:“抢救史料和抢救病人一样,都是与时间赛跑。病房停的是心跳,历史断的是文脉啊。”
“年岁不饶人,还是悠着点吧。”
“不碍事,时间浪费不起呢。”
在外人眼中,虾峙岛只是渔业重镇,缺少文化底蕴,这一看法,深深刺痛着周老。2011年,他结束返聘时,年届75岁。这个年龄是该享清福了,他却盯着褪色的鱼汛地图,突然灵机一动,便转身研究地方史,欲把虾峙“文化沙漠”的帽子甩进东海。
老伴劝他:“你这把年纪,还指望当啥作家?”
周老莞尔一笑:“我写作起步是晚了点,过去工作忙,一没时间,二没心情,也没想过当作家。现退休了,时间有了,头脑也清醒,不找点事做,心里像退潮后的滩涂空落落。再说,记录时代变迁,做好‘乡村记忆工程’,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旁人劝没用,他决定从头再来。
一个人奔走调研,写出一本乡镇志周老1936年出生在虾峙岛,当过渔民、乡村文书、区供销社主任、企业董事长。若论文凭,他初中都未读完,纵使悉心投入写作,都不一定成功。然而,目标确立后,他就开始了狂热的写作追求,一头钻进图书馆、档案馆,翻阅上千万字的资料,四处奔波采访,像一位掏宝人,打捞岁月的沉珠,几乎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写作上。
每当街灯阑珊、阒寂无人时,他书房间的灯光却依然明亮,十几年如一日,写作几乎成为他的一种生活方式,除夕、正月初一也不例外。他还告诉我,自己已20多年没看电视了。有几次,他竟越写越兴奋,直到东边的窗户照进一缕霞光,他才沉沉睡去。
周老写当地历史掌故、文史回忆,起初稿子写了不少,却屡遭退稿,还遭人讥笑,但他没有气馁。不久,文章便在一些报刊杂志上陆续发表。2014年,一本20万字的《虾峙岛历史拾遗》出版。他的书,宛如为虾峙人打捞起沉没的“第一桶金”。
之后,镇政府拟编写《虾峙镇志》,在遴选合适的编著人员时,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周荣耿。
周老接到镇里邀请后,一口应承下来。但老伴却不乐意了,她沉默良久,拿出他平时住院的小结等,重重搁在书桌上:“这几年,你院住得还少吗,不要命了?”他却笑着说:“为家乡做点事,是我的责任。”
老伴喟然一叹:“现在科技发达,谁还看这些老掉牙的故事?”
“呃,这是文化传承。谚语云:浙江渔业看舟山,舟山渔业看普陀,普陀渔业看虾峙。这是虾峙人的荣光,但年轻人已分不清舢板与机帆船的年代差,集体记忆将在第三代消亡,因此,我们须让后人明白,自己从哪来里,又要往何处去,根不能忘啊。”
一个人写一本乡镇志,确非易事。通常编著这类近百万字的书,需一个班人马耗时十年八年才能完成,而他没有助手,事必躬亲。为核实1959年4月11日江苏吕泗洋海难有关史料,他辗转档案馆,起早贪黑抄录有关资料,且不顾年迈体弱,冒着酷暑,挨家挨户核对。
笔耕不辍,推出一部部“渔村史志”时隔三年半,当96万字的《虾峙镇志》出版后,令许多读者叹服。有史志办专家惊呼:该书史料翔实,内容丰富,对于保存地方记忆、凝聚乡情、传承文脉有独特价值。不少内容填补了地方史料的空白,被舟山市图书馆等单位收藏。一位年轻渔民对他老伴说:“周老伯的书,让我们知道了爷爷辈念叨的冬至带鱼汛,竟是这么壮阔的史诗。”她听后,两眼笑成一条线,改变了原来的看法。
获老伴支持,周老进入了写作黄金期,《黄石村史话》《虾峙大岙李氏族谱》《台湾爱国学子周自强》等书,一部接一部推出,每部都几十万字,这些“渔村史志”,真实、接地气、感人,堪称海岛渔民史诗、“百科全书”。
2022年,他为原全国人大代表、舟山群众远洋渔业带头人李科平撰写传记。李科平是我国北太平洋鱿钓群众性渔业的开拓者。写传记,不像写小说可以虚构,它需要大量第一手资料。他坐公交车,一次次外出、上渔船,采访老渔民,到处挖素材,那本磨破边的笔记本,海风一吹就哗哗作响。因年老耳背,对方话说轻了,他听不清。一位老渔民不解:您劳碌一辈子,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搞得那么辛苦干啥?
周老却说:“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到李科平在北太鱿钓,昼夜瞪着双眼似乎要将海底看穿,双眼布满血丝还誓不罢休。而且因后勤补给跟不上,连续几个月,仅靠钓到的零星鱿鱼当饭吃,大家一见鱿鱼就烧心、呕吐,受尽折磨,却咬牙坚持到底,最终获得了丰收,轰动渔业界,成为中国北太远洋鱿钓群众性渔业第一人,使大批渔民转产转业、共同富裕。他的这种拼搏精神感动了我。”
打开渔乡百年文化密码的钥匙2024年底,周荣耿的又一部长篇传记《中华海鹰》出版了。这对于一位耄耋老人来说,背后需要付出多少毅力和心血啊。
哈工大教授蒋世钧读完这部作品后说:“此书的价值早已超越个人传记范畴,它是中国海洋强国之路的微观样本,是普陀渔民的立体浮雕,更是代际精神传递的文化信物。当我们翻阅这部沉甸甸的作品时,触摸到的不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一个时代跋涉者留给未来的精神财富。”
而虾峙岛新一代渔民却用周老的著作制作短视频。让那些文化瑰宝活起来,亮起来,红起来。
我问他,您这把年纪为何还如此拼搏?
周老呵呵地笑道:“现在生活过得好,人也普遍长寿了,九旬还算年轻,只要身体无碍,我会一直写下去。”
前不久,宁波渔文化促进会副会长何其茂一行慕名来舟山采访周老,寻觅渔乡百年文化的密码。还有复旦大学水产研究所教授以及杭州等地有关专家,纷纷专程前来探访这位海岛“活档案”,查找有关素材。
近日,老先生告诉我,他身体康复后,又开始忙碌了,现正着手撰写一部关于吕泗洋海难的长篇纪实文学,暂名《海殇》。
周老的韧劲,乃吾辈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