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阿婆与猫之约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11日 第 11 版 )

午后三点的暖阳,斜斜穿过居民楼的缝隙,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织就一片斑驳光影,恰如“日光穿竹翠玲珑”的静谧。七旬的王阿婆拎着两只印着碎花的搪瓷盆,步履慢悠悠地准时出现,盆里“哗啦哗啦”的声响,似一句无声的召唤。不过片刻,一只通体雪白的猫便从墙头跃下,率先凑到盆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紧随其后,一只黑白相间的猫从楼道角落钻了出来,也慢腾腾地加入进食的队伍;接着,几只猫从花坛灌木丛里探出头,又有几只绕到阿婆脚边蹭来蹭去——这温情的一幕,在这座搬迁小区里,已静静上演了十几个春秋。

王阿婆与这些野猫的缘分,始于十几年前一个喧闹的傍晚。那天是她大寿纪念日,家里来了满屋子亲戚,厨房的灶台就没停过火,红烧带鱼、清蒸风鳗、芋艿炖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客人散去后,桌上还剩着一半的鱼肉,电饭煲里也留着小半锅米饭。女儿收拾碗筷时,随手将这些剩菜剩饭拨进垃圾袋,正要往垃圾桶送,却被王阿婆一把拽住胳膊。“倒去垃圾桶多可惜,喂猫多好。”她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

女儿无奈松手,看着母亲转身走进厨房:先把鱼肉仔细挑拣出来,和米饭拌在一起,又淋上少许菜汤,最后盛进一个旧瓷碗里,端着就往花坛走去。“野猫也饿着呢,给它们添口饭,总比扔了强。”她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次日一早,王阿婆习惯性地去花坛边查看,那只旧瓷碗竟空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碗沿上还沾着几根细细的猫毛。她心里忽然一动,暗自琢磨:“这些野猫怕是饿狠了。”从那天起,王阿婆便开始攒家里的剩饭菜,每天按时送到花坛边。日子久了,她渐渐摸清了底细——小区里的野猫,大多是之前搬迁户留下的,主人走了,它们就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只能在楼宇间窜来窜去,靠翻垃圾桶找些残羹冷炙度日。

看着它们瘦骨嶙峋、眼神怯怯的模样,王阿婆的心软得一塌糊涂:“都是一条条性命,哪能不管呢?”自此,喂猫成了王阿婆雷打不动的日常。

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开始准备猫食:先从冰箱里取出前一天特意去小菜场买的小杂鱼——那是她精挑细选的,三元钱一斤,便宜又新鲜,买回来洗干净、用清水煮熟后,分成小份冻在冰箱里,每次取一份化开;接着,把从单位食堂“讨”来的剩羹冷饭倒进搪瓷盆,再加入煮好的杂鱼,拿起一双旧筷子细细搅拌。拌好猫食,她端着盆轻轻放在花盆中间,嘴里发出“咪咪”的唤声。不消一会儿,几只熟悉的身影便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围着搪瓷盆狼吞虎咽。

有人不理解,觉得她是“瞎操心”,可她从不在意,依旧每天按时出现在花坛边。

她的养老金本就微薄,自己买菜专挑打折的,衣服也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款式,可给猫买杂鱼、买猫粮时,却从不含糊;有时单位食堂的剩饭菜不够,她就自己煮点米饭,拌上自己从牙逢里省下来的小杂鱼,也一定要给野猫们送过去。

前年秋天,王阿婆不小心撞伤了手脚,被女儿强行送进医院,一住就是十多天。躺在病床上,她心里最惦记的不是自己的伤,而是那些等着吃饭的野猫。“它们要是好几天没见着我,会不会以为我不喂它们了?”

住院第三天,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给隔壁邻居打电话,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妹子呀,麻烦你去超市买点猫粮,每天下午三点,送到我往常喂猫的老地方,千万别忘了……”

邻居笑着答应,让她安心养病,可她还是不放心,隔一天就打个电话询问,直到听见邻居说,“小猫们吃得香着呢!”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后来,教师楼也要拆迁了,王阿婆搬到更远的小区去。搬迁当天,她依旧像往常一样,早早拌好猫食,端到花坛边。那天来的猫比平时多了一只,是一只很少露面的瘦小奶猫。阿婆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轻声叹道:“你呀,怕是没福气再常吃我拌的饭了。”

离开老小区三天后,王阿婆又拎着猫食,坐了好几站公交车回来喂猫。正在搬运家具的邻居见了,忍不住和她搭话,她笑着解释:“猫狗皆是人类的友伴,爱猫养猫喂猫是一份欢喜,亦是一份温情,既然选择相伴,便要以善相待,不负这份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