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夕拾

黄镇成的舟山诗境

从《补陀岛》《舟过大茅洋》品读元代文人的东海情怀

刘淑云 余春丽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2月06日 第 05 版 )

舟山在元代不仅是航运枢纽,也成为文人漫游与信徒朝觐的重要去处。黄镇成的诗作并未像同时代文人那样聚焦于盐业或海防的写实描绘,而是以浪漫笔触勾勒舟山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积淀,既呈现“海天佛国”所特有的清幽神秘,又传递出东海浩瀚的雄浑气象。

黄镇成(1287~1362),字元镇,号存存子、紫云山人,生于福建邵武,是元代颇具代表性的诗人与隐士。他少时聪敏,饱读诗书,虽长于文章,却无意仕进,一生未涉官场。元代科举屡开屡辍,士人出路多舛,黄镇成遂寄情于行旅,其足迹广布浙闽、苏皖、湘赣诸地,纵情山水之间,尤倾心于东南沿海的风物景致。舟山群岛正是他漫游途中重要的一站,他所作的《补陀岛》与《舟过大茅洋》两诗,一写普陀山之灵秀,一绘大茅洋海域之苍茫,皆以精炼语言捕捉舟山独特的山海气象,融神话想象与个人情怀于笔端,成为元代舟山诗歌中不可忽视的佳作。

意象体系:山海风貌的诗化呈现

黄镇成在舟山题材诗作中,构建起“海—岛—帆—日”的核心意象体系。

“海”作为两首诗的共同主题,黄镇成以多变笔触勾勒出舟山海域的多样面貌,既有大洋的浩瀚无垠,也有浪花的灵动多姿。《舟过大茅洋》开篇便渲染出海域的雄浑气魄:

涨海浑茫寄一桴,

候神东去接方壶。

帆随雪浪高还下,

岛浸冰天有若无。

雁影斜翻西日远,

潮声直上晚云孤。

投纶拟学任公子,

掣取封魚畺饫万夫。

诗中“涨海”一词准确点出舟山潮汐显著的特点,“浑茫”与“一桴”形成宏大与微渺的对比,暗含天人合一的哲思。“帆随雪浪高还下”一句,以“雪浪”比喻海浪的洁白汹涌,“高还下”三字动态地刻画出船只在波涛中起伏的画面,既道出东海航行的艰险,也彰显出浪涛奔涌的雄浑气概。而“潮声直上晚云孤”则通过听觉意象强化海的壮阔,潮声仿佛穿透云层,辽远而孤寂,让人如临其境般感受舟山海域的声响之美。

另一首《补陀岛》中,海的意象则增添了几分飘逸与神圣:

一片云帆驾渺茫,

东临绝岛拂扶桑。

九天波浪随星客,

万壑鱼龙觐水王。,

日观远开溟澥动,

云台倒浸白花香。

候神海上应相见,

为觅安期却老方。

“九天波浪随星客”将海浪与“星客”(仙人或朝圣者)相连,赋予海浪超脱尘世的浪漫韵味。普陀山作为佛国圣地,周边海域的浪涛也仿佛浸润了灵性,不再仅是自然景观,而是化为与朝觐者和仙人相伴的神圣存在,与大茅洋的壮阔形成对比,展现出舟山海域兼具雄浑与飘逸的多重气质。

“岛”意象在诗作中体现出虚实交融的特点,既真实刻画舟山群岛的地貌,又融入神话想象,营造出仙境意境。

《补陀岛》以“东临绝岛拂扶桑”直扣主题,“绝岛”二字突出普陀山孤悬海中的地理特征,描绘出它作为舟山核心岛屿的区位属性。“拂扶桑”化用上古神话中扶桑神木的典故,为这座海岛染上神秘色彩,呼应其“海天佛国”的地位。

《舟过大茅洋》中“岛浸冰天有若无”以写意手法勾勒群岛的朦胧美,精准捕捉舟山多雾与岛屿散布的地理特点,还原出航行中的独特视觉体验,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意境。

“帆”与“日”的意象为诗作注入了动态感与光影层次,让静态的山海景色鲜活起来。

《补陀岛》中“一片云帆驾渺茫”写出海上航行的缥缈,既凸显前往普陀山的遥远与神秘,也暗合朝觐者的虔诚心绪。“日观远开溟澥动”展现日出东海的壮丽,与今日朝阳洞景致一脉相承,可见诗人观察细腻。

《舟过大茅洋》中“雁影斜翻西日远”则勾勒出海上暮色的苍茫,它与“潮声直上晚云孤”彼此呼应,将落日、雁影、潮声、晚云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动静交织的舟山海上暮色图。这些意象的巧妙组合,让诗中舟山的山海既具雄浑磅礴的气势,又不失清幽空灵的韵味,展现出独特的地域风情。

文化意蕴:神话典故与禅道情怀的交融

黄镇成的舟山题材诗作能够历久弥新,不仅在于意象选取的精当,更在于他将神话典故、禅道哲思与山海风光巧妙融合,构筑起既雄奇壮阔又空灵幽远的诗意境界,使诗作文化底蕴丰厚,让舟山的自然景致与人文积淀相映生辉。

《补陀岛》一诗着力呈现普陀山的文化特质,借助神话与禅意,勾勒出“佛国仙山”的双重面貌。

《舟过大茅洋》则以航行为线索,将神话想象与道家情怀织入海域风光的描绘。“候神东去接方壶”一句,借东海仙山“方壶”的传说,将航行大茅洋的经历喻为迎神访仙之旅,强化了舟山海域的神秘色彩,也与元代文人共有的仙山想象形成共鸣。诗中更蕴含道家“天人合一”的思想底蕴:“涨海浑茫寄一桴”以一片木筏自喻,既流露出对浩瀚自然的敬畏,也展现出融入天地、悠然自得的心境;“投纶拟学任公子,掣取封魚畺饫万夫”化用《庄子》寓言,既抒发了兼济天下的儒家抱负,也传递出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道家理念,为雄浑的海上行旅注入了深沉的人文关怀。

可以看出,《补陀岛》和《舟过大茅洋》虽视角不同,却精神相通:前者描绘海岛作为“佛国仙山”的双重文化属性,在清幽景致中渗透禅道意蕴;后者则以海上航程为叙事背景,在壮阔波澜间寄托文人情志。两首诗皆以神话典故为骨架,以禅道思想为灵魂,准确捕捉了舟山独特的地理风貌与深厚的文化底蕴,至今仍保有打动读者的艺术生命力。

情志寄托:元代隐逸文人的精神缩影

黄镇成终生不仕和寄情山水的人生轨迹,堪称元代隐逸文人的典型缩影。在元代科举时断时续的历史背景下,大量文人失去了仕进通道,转而漫游山水,形成规模空前的隐逸群体。黄镇成的精神追求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这一时代文人共同心声的集中体现,深刻反映了元代隐逸文人群体的价值取向,成为我们解读这一特殊群体精神世界的重要文学范本。

细读其诗作,我们可以发现两种看似矛盾实则相通的情感脉络。一方面,诗中流露出对仙境隐逸和淡泊自守生活的深切向往。《补陀岛》中“候神海上应相见,为觅安期却老方”的吟咏,借寻访仙人的意象,寄寓了对超然物外与宁静自足生活的追求,这与元代文人因仕途阻隔而避世隐居的普遍心态不谋而合。舟山特有的“海阔天空”之雄浑与“清幽空灵”之禅意,恰好为这些文人提供了安顿心灵的理想空间,成为他们寄托情志的最佳载体。

另一方面,诗作中依然映照出心系苍生的家国情怀,展现出“隐逸之志”与“济世之心”的复杂交织。他们既因科举停废、仕途坎坷而选择远离官场,又难以完全割舍儒家传统的济世理想。这种特殊的精神特质,在倪瓒、王冕等同时代隐逸文人的创作中同样清晰可见,而黄镇成以舟山山海为背景的诗意书写,正是这一群体共同精神世界的集中展现。

《补陀岛》与《舟过大茅洋》两首诗,以独特的意象体系和艺术手法,构建出一个既具地域特色又充满个人情怀的舟山诗境。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黄镇成的舟山诗作代表了元代隐逸文人对海洋的一种理解方式——作为精神净土的对象。这种理解虽然有所局限,却丰富了我们对元代海洋书写的认识。

图片由作者提供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29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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