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时光里的那盏煤油灯

郭亚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30日 第 08 版 )

母亲出生在上世纪60年代,是一位目不识丁的农村妇女。那时家里穷,姐弟四人,读书的机会便成了奢望。母亲虽未进过学堂,却通晓人情,明辨事理,懂得的道理比许多读书人还要多。

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奔波,虽离家不远,但为了撑起这个家,一年也回不了几次。我们姐弟几人,几乎全是在母亲的教诲与管束下长大的。我从小调皮,挨母亲的打也最多。

母亲微胖,中等个子,年轻时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一条粗长的辫子垂在身后,像极了歌词里那个“小芳”,也是那个时代无数农村女性的缩影吧。在我记忆里,那时的母亲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家中的重活、累活,像翻地、施肥、打药、收割这些事多由她和年迈的爷爷承担。晒粮食时,百来斤的麻袋,她腰一挺就背了起来。爷爷腿脚不便,粮食入仓的活儿,几乎全落在母亲一人肩上,直到我们渐渐长大,才接过了她手中的担子。

农村活儿多,四季不得闲。春夏秋三季忙着种收玉米、土豆和小麦这些粮食作物;到了本该歇息的冬季,却又要忙着采摘黄芪籽、挖黄芪。上世纪90年代,我们那儿时兴种药材。挖黄芪时已立冬,有时甚至下过一两场雪。时间紧,得赶在大雪封地前抢收完毕。这时,父亲也回来了,他们一大早冒着严寒去地里挖中药材,母亲中午前还得赶回来给我们做饭,吃完饭后又带些饭菜返回地里。忙不过来时,二年级的姐姐偶尔也承担一下母亲的责任,给我们做饭。下午回来时,天已经黑了。晚上吃完饭,一大家子人围在热炕上,将黄芪的毛根剪掉,这样才能卖个好价钱,我们姐弟也跟着帮忙,有时候忙完快半夜十一二点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有时候遇到停电,打着煤油灯,也得将当天收的黄芪剪完。现在想想,虽然那时候苦,条件不好,但是一家子在一起其乐融融,也很幸福……

母亲还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小时候,我们穿的衣服鞋子大多出自她手。刺绣、织毛衣、纳鞋这些手工是那时农村妇女的基本功,母亲做得尤其好,很多人都拿母亲织的毛衣做样板;她画的荷花和万寿菊,常被绣在别人家的鞋垫上,这些在今天看来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对于那个农村文盲率百分之八九十的年代,相当不错了。直到如今,我两个侄子、我小孩出生时戴的四方帽,穿的鞋子、毛衣,都是由母亲做的,前两天带孩子去医院做体检,医生看到小孩的穿戴后很羡慕,还开玩笑说这要是拿到网上卖肯定火。

母亲吃了一辈子苦,动过几次手术,身体早已不如从前,却始终没能真正歇下来。前几年,弟弟和弟媳在外打工,大侄子从小跟着母亲,跟奶奶比跟爸妈还亲。如今他已上二年级,之后母亲又带小侄子,现在,又来杭州帮我带孩子。上次我们来浙江前,大侄子哭着不让她走,求我改签车票。我说假请好了,改不了。他听后放声大哭,母亲放心不下也忍不住哭了……

如今,父亲在家照顾大侄子,小侄子被弟弟一家带去了广东,母亲则和我媳妇在杭州带着我的孩子。大侄子一受委屈,还是习惯给奶奶打电话,一天好几通。母亲快60岁了,一边拖着不再强健的身子照顾幼儿,一边牵挂着分散四地的家人,哪一边过得不如意,她都放心不下。这就是母亲,总有操不完的心。

有人说:“家是温暖的港湾,是心灵的归宿。”我想,那大概是因为父母还在。若有一天他们不在了,那个能无限包容你的人消失了,夫妻若再不体贴,家不仅难成港湾,反而可能成为烦恼的源头。所以,夫妻和睦何其重要——父母是我们的来路,我们也终将成为孩子的归途。

母亲,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为我们缝补岁月;用她那副不算挺拔的脊背,为我们挡风遮雨。她不曾读过书,却是我们人生最好的老师。岁月染白了她的青丝,压弯了她的腰身,却从未撼动过她爱我们的心。

如今,我也成了家,也成了孩子的“港湾”。在抚育孩子的琐碎与疲惫中,我才真正懂得,母亲当年那不是“使不完的力气”,而是对我们最深沉、无私的爱。她就是我们这个家的定海神针。有她在,无论天涯海角,我们都心有所依;有她的精神在,无论风雨几何,我们都能将这份温暖与坚韧传递下去。

母亲交给我们的,不是别的,正是“家”的全部意义——那刻进生命年轮的勤劳、印入骨髓的担当、流淌在血脉中不息的爱。这份传承,比任何财富都更珍贵。它如同时光里的那盏煤油灯,虽微弱,却足以照亮我们一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