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宫井（资料照）

梅村诗里双遗恨

上一期《舟山诗话》专栏谈及王铎与吴梅村的交往，今天我们来讲讲吴梅村。

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别署鹿樵生、灌隐主人、大云道人，江苏太仓人。生于明万历三十七年（1609）自幼聪颖过人，十四岁就能属文，受到著名学者张溥的赏识，收留他在门下受业。

明崇祯四年（1631），二十三岁的吴伟业参加会试，以第一名获隽；紧接着廷试，又以一甲第二名连捷。同时，才华横溢的吴伟业成了名社复社魁首之一。

清兵南下之后，吴伟业以复社名宿主持东南文社活动，声望更加显著，与钱谦益、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这一时期，他创作了大量诗歌，很多代表作如《圆圆曲》等都创作于此时。“冲冠一怒为红颜”一言，至今还为人熟知。可谓一曲《圆圆曲》，名动天下，古今传唱。

吴伟业长于七言歌行，初学“长庆体”，后自成新吟，形成了独特的“梅村体”，开创娄东诗派，展现出对社会现实的深切关注，弥漫着时代风云，融合着感伤情绪，意绪苍凉而沉重。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吴伟业将平生诗文以仕清为界，分成前后两集，藏于家中。这就是《梅村家藏稿》的底本。时人赞誉《梅村家藏稿》为“天下别集第一”。吴梅村在编次诗集时，将《勾章井》一诗，排在《圆圆曲》之下。在诗人的心目中，《勾章井》分量之重，与《圆圆曲》并肩！而此诗正是写我们舟山！笔者认为，古往今来讴歌舟山的诗作中，艺术成就最高的，当属《勾章井》和亭林先生的《海上》四首组诗。下为《勾章井》全文：

神鱼映日天门高，

思牢弩射钱塘潮。

母龙挟子飞不得，

黑风吹断黿鼉桥。

只看文甃勾章井，

金鳌背上穿清冷。

三军卤饮感甘泉，

十丈飞流牵素绠。

面面琉璃砌碧栏，

贝宫天际倚帘看。

马秦山接桃花岛，

吕宋帆移棋子湾。

海色曈曈照深殿，

红桑日起觚稜炫。

金井杯承帝子浆，

玉颜影入昭阳扇。

闻道君王去射蛟，

楼船十万水犀豪。

那知一夜宫中火，

倒映三山五色涛。

苍鲸掣锁电光紫，

击浪嘘云食龙子。

辘轳声绝银瓶坠，

绕殿虹蜺美人死。

旃檀紫竹慈云梦，

宝陀山近鸾旌送。

香水流来菩萨泉，

白象迎归善财洞。

不羡蓬瀛作水仙，

神楼十二竟茫然。

桑田休道麻姑笑，

桃核难求王母怜。

君不见，

秦皇汉武终何益，

至今海上留遗迹。

镐池璧至后宫愁，

钩弋宫空少子泣。

珠襦玉匣总尘封，

即尔飘零死亦得。

羞落陈宫玉树花，

胭脂井上无颜色。

勾章井就是舟山宫井，位于镇鳌山南麓，现昌国路舟山警备区司令部院内，是舟山明末抗清的一处历史遗址。该井所在地明朝时为参将府，后成为鲁王朱以海监国行宫。清顺治八年（1651）八月，清军攻占舟山，南明几千将士死于巷战，臣民一万八千人同日殉难，鲁王元妃见城破国亡，宁死不愿被清兵所俘，投宫井自尽。

谢山碑文今犹传

光绪《定海厅志》云：“井在锁山下总镇府后，上有榴树，父老相传，即所谓宫井。”辛亥革命后，“呈准改建旧镇署，恢复鲁王故宫为成仁祠。于是重整牌位，分置神龛，补筑雪交亭，补树宫井碑”。

历来有文人学者凭吊著以诗文。

全祖望先生作《宫井碑文记》凭吊。全文精彩至极，又详述其事，唯误妃姓张为陈，是为憾事。限于篇幅，节录如下：

舟山何以有宫？盖明亡以后，监国鲁王一旅居焉，故自称曰“宫”也。

宫之井何以传？志监国元妃陈氏死节地也。

井以宫洌，宫亦以井尊也。

……

元妃为吾宁之鄞县人，世居郑丞相府大池之北，其女兄归于吾家佥事府君。

监国次于会稽，张妃主宫政，而妃以丙戌春入宫。会西陵失守，监国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伦扈宫眷自蛟关出，期会于舟山。道逢张国柱乱兵杀掠，拥张妃去。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突前，追兵不及，伏荒岛数日，飘泊至舟山，监国已入闽，旁皇无所归，吏部尚书张肯堂遣人护之，得达长垣。监国见之流涕，始进册为元妃。

在海上者三年，风帆浪楫，莫副山河之容。己丑，黄斌卿伏诛，始复入舟山。

先是张妃在会稽，其父张国俊颇豫事，元妃叹曰：“是何国家，是何勋戚，而尚欲尔尔乎！”至是，亲族有至者，悉遣之。

辛卯，大兵三道入海，监国以蛟关未能猝渡，亲帅师捣松江，以牵其势。荡湖伯阮进居守，败死。大兵直抵城下。安洋将军刘世勋议分兵先送宫眷，然后背城一战。元妃传谕辞曰：“将军意良厚，然蛎滩鲸背之间，惧为奸人所卖，则张妃之续也，愿得死此净土。”乃止。

城陷，元妃整簪服北向拜谢，投井而死，义阳王妃杜氏、宫娥张氏从焉。锦衣指挥王相、内臣刘朝共掌宫事，叹曰：“真国母也，岂可使其遗骸为乱兵所窥！”相与舁巨石填井，平之，即共刎其旁而死。

董户部守谕为作宫井篇哭之。

乙未，英义伯阮骏再下舟山，访得妃死状，即其井封之，立碑致祭，而表言于监国，加谥“贞妃”。丙申，舟山又陷，其碑被仆。

……

谢山先生在文末大声疾呼：

呜呼！惟翁洲即前宋之厓山也，况元妃为鄞产，是尤吾乡所最有光者。宫可亡，井不可没矣。

名家赋诗何其多

名士镇海姚燮赋有《宫井》诗：

再拜先皇帝，下鉴臣妾心。

臣妾一蚁耳，恩煦天日深。

阮刘偾军事，偏地随陆沈。

可怜女贞枝，不宿东还禽。

纫我上命服，整我初赐簪。

蜀魄啼秋霜，未能写以琴。

独立双髻峰，远望梅福岑。

龙子待屠衄，白昼横玄阴。

俯照古井波，万仞秋岚阴。

欲识誓志坚，相彼银床砧。

凛凛义阳妃，殉死良足钦。

危哉百钧石，而责一发任。

册诔与贞谥，九原当涕淫。

萧萧十丈梧，谁种鸳鸯林？

隆武悲短年，缅甸空愁霖。

安得董氏狐，合传千秋忱。

烦冤锢黄土，手指徒锻金。

至今棠梨花，碧血痕犹侵。

遗碑久荒棘，众壑环崎崟。

乍有冥漠风，开我怀古襟。

与姚并称“浙东三海”之一的我邑先贤厉志亦有《宫井篇》云：

将军筹国母，

事在仓猝间。

蛟门恶浪高千尺，

井中之水清且寒。

簪服北向拜，

从容沈九渊。

井上红榴今不死，

滴滴泪落井中水。

残碑侧卧无人读，

字画依稀没荆杞。

西营老卒饮马来，

饮罢移缰行复回。

空山夜半作风雨，

望帝魂归心骨摧。

著名爱国人士黄炎培1934年访舟山曾探觅宫井，赋有《游定海即事》古风一首：

我游定海城，

言登镇鳌山。

山下弦歌声，

列队皆童仆。

寻声下访迷失道，

道旁宫井埋青草。

三百年来碧血新，

谢山一记犹堪考。

雪交亭前梅树肥，

成仁祠外风满旌。

摩挲栗栗百二十，

在昔何盛今何稀？

徘徊周览兴未歇，

仓河头巷碑留跋。

道光庚子年六月，

殉国义民李昌达。

城可拔，地可割，

匹夫有志不可夺。

庶几彊虏凶锋遏，

嗟嗟东北好河山。

志有义民无义官，

不生降即生还。

低徊今昔空长叹：

咄哉！

诸生投袂起，

与子同仇雪此耻。

如此古迹，埋没至今，令人叹惜复叹惜！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2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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