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衢山岛上的女骑手

在海风与订单间,配送人生主动权

记者 高阳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23日 第 02 版 )

女骑手们相信抱团的力量

等单的间隙分享交流

3位女骑手马晓丽(左)、王亚丽(中)、董海彦(右)

衢山岛的清晨,是被女骑手的电动车喇叭唤醒的。

6点整,当第一缕海风掠过码头,女骑手王亚丽已经出现在人民路的早餐店门口。她利落地检查餐箱,扫码上线,身影融入渐次亮起街灯的路上。在她身后,十余位“姐妹”正从岛上的各个角落汇拢而来,组成一支清一色的“娘子军”。

在这里,如果你点一份外卖,前来敲门的多半是位女骑手。“淘宝闪购”衢山站14名长期骑手中,10位是女性;“美团外卖”衢山站13名长期骑手中,11位是女性;骑手队伍里兼职人员更是几乎被妈妈们“包圆”。

她们或许描着精致的眉毛,涂着鲜艳的口红,但眼神里的笃定和车速一样,不容小觑。当她们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布满渔网晾晒架的街巷时,配送的不仅是餐食与包裹,更是挣脱命运惯性的人生主动权。这不是偶然,而是数字经济的浪潮漫上海岛后,为一群曾经“没得选”的女人,冲开的第一条出路。

“前半生,好像一直在等待”

“我以前在船上做渔网,一天一百四五十块,钱还不是天天有。”45岁的王玉丽说话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她是“美团外卖”衢山站里的“元老”,在衢山送了七八年外卖。随丈夫从安徽老家来到这座海岛,她的人生曾像被定格的潮汐:补网、带孩子、围着灶台转。岛上的渔业、造船厂是男人的天下,留给女性的只有编网、餐馆零工这些零碎活计,还得随时为家庭让步。

更年轻的陈利荣,1996年出生,已经是两个女儿的母亲。她像一尾灵活的鱼,同时穿梭在“顺丰同城”、“淘宝闪购”多个平台之间。“没办法,要赚钱。”她语气平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处理着来自不同系统的订单。在岛上,她送过快递,打过零工,最终在外卖行业里扎下根,甚至成了负责排班的“小领导”。

在这座小岛,藏着太多“没得选”的人生。世代靠“讨海”为生的衢山岛,海岸线蜿蜒30多公里却无一座大桥,进出全靠定点航运。本地男性或当船老大或外出闯荡,从安徽、河南等地随丈夫迁来的女人们,在孩子背上书包后便陷入了尴尬的闲置——渔业、造船等主力产业不适合女工,餐馆服务员要问“孩子谁接”,编蟹网这样的零活,一小时只能赚5到8元。

45岁的马晓丽太懂这种局限。2003年怀着身孕随丈夫登岛时,她的生活被四个孩子切割成琐碎的片段。“送完大的送小的,回家洗衣做饭,一天下来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去年6月前,她偶尔帮人撕网补贴家用,35摄氏度高温下处理沾着死鱼死虾的渔网,一天挣不到100元,“手上的鱼腥味洗三天都去不掉”。

对于她们,以及岛上大多数随夫迁居的“外地媳妇”而言,前半生仿佛一场漫长的等待——等待丈夫捕鱼归来,等待孩子长大成人,等待一个模糊不清的未来。

电动车轮,碾出生活的主动权

转机,发生在一辆辆电动车上。

这份工作的自由,成了被困在家庭里的女人们最需要的解药。这份工作罕见地赋予了她们协调“母亲”与“工作者”身份的自由。作为组长的王亚丽,排班表的核心逻辑就是“妈妈时间”。“每个人孩子几点放学,我都得记着。”马晓丽早上9点上工,不耽误送小儿子上学;孩子读中学的姐妹排中班,傍晚5点就能准时接娃;兼职的妈妈们只在学校午休的两小时接单。“岛上就一所小学、一所中学,姐妹们的作息,我闭着眼都能背下来。”王亚丽的电动车里总装着备用电池,谁接孩子来不及了,她抄近道就能顶上。

马晓丽的变化是姐妹们最直观的参照。现在她每月能赚五六千元。“以前买件衣服都要跟老公商量,现在自己能给小儿子报补习班。”更让她惊喜的是性格的转变,每天和不同顾客打交道,和姐妹们互相照应,曾经腼腆的她学会了主动打招呼,“连我老公都说,我现在说话声音都大了。”

“我现在每个月有工资了,感觉自己有底气了。”董海彦的话道出了许多姐妹的心声。她今年40岁,去年2月在好姐妹王亚丽的鼓励下成为骑手。此前,她靠补蟹网维生,收入微薄且不稳定。如今,按月发放的工资,让她第一次拥有了说“不”的勇气——“我不靠你管我了,我不靠你要生活费了”。

这份底气,具体而微。它是董海彦和丈夫拌嘴时稍稍挺直的腰板,是陈利荣和丈夫计划在岛上买房的共同储蓄,也是马晓丽能为四个读书的孩子更从容地支付生活费时的宽慰。

风雨同路,姐妹是彼此的依靠

外卖骑手的工作并非只有自由与高光。海岛天气变幻莫测,夏天的烈日、秋冬的冷雨,都是考验。“下雨天,雨点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车把都握不稳。”董海彦说。有时,她们还要承受顾客的催促和商家的脾气,王亚丽和马晓丽都曾因委屈在路上掉过眼泪。

但她们并非孤军奋战。在人民路那家她们常聚的奶茶店门口,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姐妹驿站”。等单的间隙,她们在这里分享跑单技巧,吐槽难缠的客户,也互换家里的趣事。

“我们大家都很团结。”马晓丽说。当需要搬运成箱的矿泉水或啤酒上高楼时,只要一个眼神,姐妹们就会上前搭把手。“两个人爬总比一个人来回爬轻松!”这种朴素的互助,是她们在风浪中彼此的浮木。新人业务不熟,老骑手就通过微信视频“手把手”地教认路。她们甚至会共享一杯奶茶,“吸管换掉,没事!”王亚丽笑着说。

从围着丈夫、孩子转,到拥有自己的“姐妹淘”和社交圈,这份工作悄然重构了她们的情感世界。对女骑手们来说,这份工作最大的价值,是让“外来媳妇”的身份有了新的注解。马晓丽在岛上生活了22年,四个孩子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却总觉得是“外人”。“现在每天走街串巷,哪家老人需要常买降压药,哪家孩子爱喝什么口味的奶茶,我都知道。”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比收入更让她踏实。

当被问及女骑手相比男骑手有何劣势时,她们的回答出奇一致:“搬重物没他们快,体力也没他们好。”她们不渲染悲情,也不夸大能力,只是坦诚地面对性别带来的差异,然后用更细致的服务、更稳定的坚守,赢得了这片市场的信赖。

黄昏时分,海岛的灯火次第亮起。这群穿梭在海岛街巷的女骑手们,用轮胎丈量着自由的距离。她们或许仍要在家庭与工作间小心翼翼地平衡,仍要面对搬重物、怕夜路的难题,但当工资到账的短信响起,当孩子接过自己买的文具,当姐妹们举杯欢笑时,她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配送的,是属于自己的人生主动权。这份权利,细碎却坚实,正在海风里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