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

秋来桂香,岁月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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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10日 第 13 版 )

一场秋雨一阵凉。这几日秋风扑面而来,那拂过皮肤的沁人凉意,仿佛天生就和桂花的香味缠在一起。根本不用看日历,鼻子先告诉你——岛城的桂花开了。

要说我最喜欢的季节,那必定是秋天;要说最喜欢的花,那必须是桂花。它不像玫瑰,好看是好看,可那尖刺总让人不敢太亲近;也不似海棠,美得有些不食人间烟火。桂花啊,除了扑鼻的花香,它还是我们餐桌上的常客,桂花糕、桂花茶、桂花酒,还有我最爱的桂花汤团和桂花年糕。这花、这香,不就是大自然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吗?

今年的桂花开得有点迟,磨磨蹭蹭的。直到那天上午,我刚走到单位门口,那香味突然毫无防备地撞进鼻子里。我赶紧停下脚步,往院子角落里望去——嘿,那两棵平时看着不起眼的桂树,这下可神气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把一整罐蜂蜜都浇上了头。树冠撑得老大,像一把撑开的伞,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都化成了碎金子。

我哪还忍得住?赶紧凑近,把脸埋进花丛里,闭眼深吸一口。哎哟,那股桂香直钻进心窝,连烦心事都消散了。也难怪,这香味儿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就打开了记忆的门。我想起小时候的秋天,母亲拉着我去她的小姐妹家。我们刚开始都不认得路,就是一路跟着香味找过去的。她家的桂花树,树枝都伸到墙外头,我站在墙根底下,感觉那香气像海浪一样,一拨拨涌过来,往田野里、村子里飘去。

次年开春,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小桂花苗,栽在老宅边上。祖母那时还健在,身体还硬朗,她蹲下来,用手摸着那几片嫩叶子,笑着说:“这是金桂,好东西!以后咱们家每年都有桂花摘了。”她的话,就像一颗种子,也种在了我的心里。

那棵小树苗,就成了我小时候的一个念想。后来,它真的年年都开,母亲总会采摘些桂花,晒干了做桂花糖。我尝了一口,甜香适中,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再后来我才明白,少的不是糖,是那个蹲在树下、满怀期待地告诉我“以后咱们家每年都有桂花摘”的人。多年后的一个秋日,祖母走了。就那一年,那棵金桂开得特别疯,满树金黄,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落都落不完。那哪是花瓣啊,分明是金色的雨,是我们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

后来我总觉得,桂花是有骨气的。你看它那墨绿油亮的叶子,厚实坚韧,它攒着整整一年的气力,心无旁骛,只为了在秋日里酣畅淋漓地盛放一场。它不怨秋光短暂,也不与别的花争艳。等到百花凋零、天气转凉,它才不紧不慢地——今天还是小花苞,明天一早,就被香风叫醒了。它就那么自顾自地开着,热热闹闹地开,安安静静地落。它图的什么呢?不就图给这萧瑟的秋天,添点颜色,添点香气吗?

有次在外地,倏忽间闻到和老家一模一样的桂花香。香还是那个香,可里头仿佛裹着祖母的说话声、老宅厨房的炊烟,还有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恍惚间,眼前的景象才让我惊觉,方才不过南柯一梦。那棵桂花树,它在老家待了几十年,看着我们一家六口人的变迁,更成了如今我与故乡、与父母之间,最深的牵挂与念想。

我常想,桂花真像一个农家的女人,带着点说不出的贵气。风一吹,香气就飘得到处都是,直到桂花落去,人也老去。怪不得白居易写诗说“遥知天上桂花孤”……天上人间,终究都离不了这一缕清愁。

正出神,风又吹过来,几朵小花瓣落在肩膀上。我小心翼翼捏起来,放在手心里——那么小,那么软,可那香味儿,真厉害。人活着,是不是也该像这桂花?不着急,不跟人抢,就安安静静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把根扎深些。等到属于自己的季节来了,自然就能开出花,香出自己的味道。

“哎,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同事佳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今年桂花这么好,过几天咱们摘点来做桂花茶吧?”我回过神来,笑了。

是啊,秋天真好——秋高气爽,有皎洁的圆月,有肥美的大螃蟹,还有怎么闻都闻不够的桂花香。有这些,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