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里窗外说乡愁

王芳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1月09日 第 08 版 )

忙活了几个月,终于搬到了新的医馆,三楼西面留了三个房间做办公室。为了省钱,这几个房间都没有重新装修,但每个房间都有两扇落地窗,窗外是长得又高又密的香樟树。

我选了最小的一个房间,破损的墙面用几幅宋画遮起来,原来的铝合金卷帘坏了,换成便宜又古朴的麻布。中间放了张原来店里搬回来的桌子,一个不要的柜子也让我留了下来,继续蹲在了墙角。桌子上摆上各种茶具,放上绿植,一个喝茶聊天的小茶室就有了。

平日里有朋友、客人过来医馆,会一起坐着喝喝茶说说话。下午的时候,西晒的阳光会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窗外的树叶影影绰绰,一半绿色,一半金色,斑驳的光影在墙上不断跳动,像一只只精灵在跳舞,形成了一幅奇特的画。风吹动窗帘,发出叭嗒叭嗒的敲击声,树叶沙沙,鸟儿啾啾。沿街的马路上,传来各种汽车开过的声音,轰轰,嗡嗡,呜呜,夹杂着长长短短的鸣笛声。还有电动车开过窗下高低不平的小路时发出的哐当声,行人的说话声。它们就像时光机发出记忆的召唤,让我想起很久以前,海的另一边,我的老家,奶奶的家里,也有一扇让我如此喜爱的窗。

奶奶的家在衢山岛的上凉峙村,很多年前已经整体搬迁,如今都荒芜了。记得以前每到寒暑假,我总是喜欢去小岛上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

在母亲眼里,我是个奇怪的孩子,他们那辈人好不容易从小岛出来,到城里落了脚,努力挣了钱,买了房子,配了各种电器,在他们看来,城里的生活简直比乡下好一百倍。而我偏偏喜欢回到乡下,一个人看书画画。母亲到现在还经常和别人说:喏,竟然有她这样的小孩,从小不喜欢热闹的,小时候就一个人跑乡下去和奶奶住,那边人都没几个,也没有电视,可她一点都不会寂寞的。怎么会寂寞呢?老房子屋顶上那扇小小的天窗,我都可以看一整天。下雨天,雨水敲打在天窗上,模糊的雨点不断重复,声音从缓到急,从轻到重,又从急到缓,从重到轻,最后就是流过瓦片汩汩的水流声。灰亮的天空,看不清,也说不明,像是隐藏着古老的秘密。

清晨,鸡鸣声会冲破乡村的寂静。奶奶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然后开始忙碌起来。当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房间,奶奶又会轻手轻脚地进来,把煮好的鸡蛋放在我枕头旁,低声唤我:“囡囡,起来吃早饭吗?”

有的时候,我也会跟着奶奶去田里,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薄雾笼罩着山林,松树林随着风沙沙响,鸟鸣声在寂静的早晨婉转又动听。一路上有掉落的松果,大大小小,我就会捡几个拿在手里玩。到了田里,奶奶用干净的旧手帕铺在地上,让我坐着:“囡囡乖,不要弄脏了裤子。”在奶奶眼里,我一直是她的囡囡,不管是刚出生的我,还是已经20岁的我。

上世纪80年代,渔农村还有不少重男轻女的现象,我却一直是爷爷奶奶心里的宝贝。那时候,村里小朋友的零食大多数还只是红薯干,而家里只要有钱就会紧着给我买好吃的好用的。每次爷爷捕鱼回来,去宁波卖货就会给我带奶粉、动物饼干、糖果。动物饼干装在饼干桶里,外面印着当红童星秀兰·邓波儿的照片。奶奶经常夸我:“阿拉囡囡真聪明,一岁不到就会走了。脖子上挂着奶瓶,手里抱着饼干桶,走不过门槛,就会放下饼干桶,把奶瓶拿下来先扔出门槛,然后爬出门槛,抱着饼干桶去和其他小朋友换红薯干吃。”我会写字画画了,奶奶又夸我:“阿拉囡囡真聪明,会写这么多的字,能画出这么好看的画。”她不仅对着我说,也兴高采烈地对其他人说,她真的以我为荣。

农村的夜晚来得特别早,我和奶奶躺在床上聊天,隔壁屋里头传来爷爷的鼾声,还有一阵一阵的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月光慢慢地从天窗洒进床头,我看到天空的星星点点,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长大后,我也有了自己的囡囡,有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客厅是落地窗,卧室也是落地窗,仿佛这样就能随时触摸到自由的灵魂。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却忘不了奶奶家那扇小小的天窗。

爷爷奶奶走了。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我却再也不能拥有一座平房、一扇天窗。这永远断不了的乡愁、回不去的老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