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菊（左）和葛紫娟

“丽菊姐，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老林，好久不见啊！”10月30日，定海海山公园草坪上，48位70余岁的老人齐聚于此，热烈的拥抱和激情的招呼不断上演。

他们是1970年赴黑龙江大兴安岭支边的舟山二连知青，55年前，就是在这个季节，800多名舟山青年怀揣着理想与憧憬，从定海码头登上“浙江601”轮，奔赴遥远的北国边疆。

55年，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让稚嫩的面庞刻满岁月的年轮。在出发55周年的纪念日里，他们再聚首，重拾那段横跨4000公里的青春记忆，讲述北国风雪与油田灯火的故事。

1970年10月30日，定海码头的汽笛声划破晨雾。72岁的薛中顺回忆，当时年仅17岁的自己攥着母亲缝制的毛衣，在码头上热闹的欢送声中，与800多名同乡一起登上“浙江601”轮，开启了长达5天4夜的旅程。“我还记得定海知青一共三个连队，我们是二连，147人。”

“出发时整个人是很兴奋的，因为我们是响应号召、背负使命的有为青年。”田立华回忆起出发时的情景，眼中依然闪烁着光芒。和当时绝大多数青年一样，“响应号召，建设边疆”“一颗红心一双手，不在家里吃闲饭”是他们最真挚、最热血的想法。74岁的林镇浩坦言：“我们都是主动报名的，去建设边疆是很光荣的事。我们把热血和青春留在了北疆大地。”

11月3日傍晚，专列抵达大兴安岭加格达奇时，气温已降至零下20摄氏度。张丽菊和葛紫娟，当时的女排排长和副排长，对初到大兴安岭的场景记忆犹新。“我们从火车上下来，接我们的人一个个都长着白头发白眉毛，我们还以为是年纪很大的人，一说话才知道，是呼出的热气瞬间结成的冰霜！”

这群年轻人，很快感受到了生活上的艰辛。他们住的是左右两边大通铺的土炕，几十人挤在一间屋里，靠烧火墙取暖。吃的则是难以下咽的高粱米、窝窝头，以及几乎不见油星的白菜汤、炒土豆丝和萝卜汤。

“当时物资匮乏啊，一个人一个月才半斤肉。”陈钫回忆道，“烧出来的菜没有油，就是水开了用水泡泡软。”但正是这种“同吃一锅饭，同住一条炕”的半军事化集体生活，让这群年轻人结下了非同寻常的情谊。袁鸿芳表示：“大家都一样苦，所以感情挺深的。”

真正的考验是劳动。他们所属的是建筑公司，任务是为开发大兴安岭备料、建房。最艰苦的莫过于冬季“打沙子”——在冰冻三尺的河滩上，刨开冻土，获取建筑用的沙石。零下40摄氏度的严寒中，知青们创造着奇迹：女知青两人一组抬三四包水泥，男知青用炸药炸开冻土取沙。王康荣说：“当时手磨出血泡就裹层布，衣服冻成冰壳子，烤火时能听到冰碴融化的声音。”

在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凌晨，坐着敞篷解放卡车去工地，寒风像刀子一样。“下车了，脚麻得不会走，手疼得握不住铁锹。”张越梅说，“我们就互相搀扶着跳，跳暖和了再干活。”女知青们和男同志干着同样的重活，抬水泥、抡洋镐。洋镐砸在冻土上，往往只有一个白点。她们想出的办法是用重达十几斤的大铁锤去凿，这才一点点地把沙子“抠”出来。

“那时候人吃得起苦，口号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张雅素说，“这造就了我们的一种意志力。”正是这种意志，支撑着他们在极端环境中，将青春的汗水甚至血水，挥洒在了那片黑色的土地上，也让147人凝成了牢不可破的集体。

在大兴安岭历练了两年多后，从1972年底开始，一部分知青被调往正在开发建设中的大庆油田，一部分则前往鹤岗。从林海雪原到石油新城，环境变了，但艰苦奋斗的底色未变。

在大庆，他们被分配到了不同的岗位。葛紫娟和张丽菊被分到了研究院地质室。张丽菊说：“我们高中生，就给他们北大、清华毕业的大学生技术员做助手。”面对全新的领域，她们没有退缩，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学习。“我们不努力就被社会淘汰。”葛紫娟的语气坚定。

而更多的人继续在油田建设的一线奋战。薛中顺等人延续了工人的角色，参与油田设施的建设。他特别提到了“大庆精神”和“三老四严”（当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严格的要求，严密的组织，严肃的态度，严明的纪律）的作风对自己产生的深远影响。“从艰苦的年代经过磨练，对自己是个锤炼。”薛中顺说。

林镇浩后来还参加了辽河油田的会战，在东北一待就是15年，把最宝贵的青春年华献给了东北的建设。他做过力工、调度，甚至指挥过几百辆车的会战。他说：“东北对我锻炼很大，最苦的时候都熬过来了，以后什么苦都能吃。”这句话，成为了所有知青的共同信念。

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开始，这批知青陆续通过调动、顶职等方式返回舟山。彼时，他们大多已入中年。

当时35岁的林镇浩从大庆回到舟山，从业务员干到公司副总，即便遭遇单位倒闭、下岗，也从未抱怨：“大兴安岭的苦都吃过，这点困难算什么？”

薛中顺1984年归来后，也始终秉持“踏实做事”的原则，“大庆精神刻在骨子里，骗人的事坚决不做。”他说，从大兴安岭回来的知青，大多数成了单位的中坚力量。

即使是在东北成家、退休后才返回南方的知青，如随子女定居上海的葛紫娟也始终保持着那份积极向上的精神。她们将这种努力奋斗的信念传递给了下一代，“我的孩子都很努力，很奋进，现在在单位表现都很好。”

时光荏苒，当年的小伙姑娘，如今都已年过古稀。返乡后的他们，依然维系着深厚情谊。自1990年前后开始，由林镇浩、丁薇明等热心人组织，“舟山二连”的知青们几乎每年10月30日都会聚会，纪念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日子。

从最初靠一个个打电话联络，到如今用微信建群通知，形式在变，情谊不变。然而，岁月无情，“我们147个人已经走了25个……其他人，你上来看到拄着拐杖的、瘸着腿的，都是年老的标志。”丁薇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伤感。

也正因如此，每一次聚会都显得弥足珍贵。特意从上海赶来的葛紫娟说：“年岁越来越大，行走不便，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再过来一次，跟大家聊一聊。”

55年，一段青春史诗；55年，一曲奋斗赞歌。他们从东海渔港出发，在北国风雪中淬炼，在油田中成长。他们将最宝贵的年华献给了国家最需要的地方，也把那段岁月赋予他们的坚韧、乐观、奉献与团结，化作了融入血脉的精神财富。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