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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六张出院小结
清池明月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26日 第 08 版 )

父亲的世界和领地
一
那六张泛黄的出院小结病历纸,放在老家的柜子抽屉里,我时常在老家午后的阳光里展开。它们像一片片历经风霜的叶子,记录着一棵老树被斧凿刀刻的痕迹。
上世纪80年代的阑尾炎,2000年的鼻咽癌,两次的心脏起搏器安装,然后是肠癌早期,最后是前列腺癌。每一张纸,都是一道鬼门关的通行证,而我的父亲,每一次,都蹒跚着从那条昏暗的关道上,走了回来。
堂兄说父亲比“小强”还坚强。这个外号,是我在他第82个年头,在省人民医院做完前列腺癌手术后,玩笑地为他“冠名”,意喻着生命力的顽强,连病魔也打不倒的“小强”。父亲知道后哈哈大笑。
那时他刚做完第六次大手术,从麻醉的深渊里挣脱,眼皮沉重,却执拗地望着我。病房的墙壁白得刺眼,静得只能听见心脏起搏器规律的滴答声,像一颗微小而坚定的心脏,在替他向这个世界打着节拍。我握着他枯瘦的手,那手背上布满了针孔和褐色的老年斑。
二
父亲的疆域,不在广厦万千,而在舟山南中山下那实实在在的一亩三分地。那是他的王国,也是他一次次从病床上挣扎而起的所有理由。
第一次手术,是上世纪80年代的大年三十,我还是小学生,父亲是当地乡镇供销社主任。半夜肚子剧痛,被送到邻近的部队三八零医院,是阑尾炎,小手术。我第一次吃到了部队医院的蒸米饭,人间还有如此美味。
鼻咽癌手术时,父亲调到了城里,我已经在报社特刊当特稿记者,手术在上海长征医院做的。每到周末,我奔波在舟山和上海之间,那时,舟山跨海大桥和杭州湾大桥都没有建成。
母亲在医院照顾,用舟山土话摸遍了长征医院周边的小吃摊,给父亲补充营养。一位年轻的叶姓专家,做完手术后和我说:“五年,五年时间,如果他没复发,就没事了。”
在上海的病床上,他的咽喉开了个口子,食物和空气都从那边进去,气管的排泄物也从这个口子出来,时不时发出嗬嗬的声音,我第一次感到生命是如此脆弱,父亲是如此无助。
三
从上海回来的那个春天。放疗灼伤了他的喉咙,他吞咽口水都像在咽玻璃碴,只能靠输液维持着生命最基本的需求。我们忧心忡忡,劝他躺着,静养。
他不出三日,便扶着墙壁,挪到院门口,目光直直地投向那片空旷的田野。那时春耕刚过,秧苗才抽出细弱的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找出他那把磨得锃亮的锄头,扛在肩上,就要下地。母亲拦他,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命了?”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般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我们听懂了:“草……要长了。”他去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负着千斤重担。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在广阔的田野里,像一个移动的、渺小的点。
他走到田埂上,不再前进,就那样坐下来,把锄头横在膝上。他就坐着,一动不动,看着他的秧苗,看着渠里的流水,看着远方的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新翻的、湿润的泥土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医院里那些精准的仪器、昂贵的药物,或许能杀死他体内的癌细胞,却医不好他灵魂的“乡愁”。只有这泥土的腥气,这作物的气息,才是他真正的药。他来这里,不是劳作,是疗伤。他需要确认,他的根,还是不是扎在这片土地里。
四
装心脏起搏器在舟山医院,医生叮嘱,半年内左臂不能大幅度活动,提重物更是大忌。他点头应允,像个听话的小学生。可回到他的王国,规矩就由他来定了。
他发明了一种独特的劳作姿势:用右臂单手挥锄,身体微微侧倾,像一座姿态别扭却异常稳固的斜塔。他给番茄搭架,给土豆除草,给稻田放水。
那冰冷的、精密的金属装置在他的胸腔里安静地跳动着,与这颗热爱泥土的、温热的心,达成了一种奇异的共生。
肠癌手术是三年前,幸好看得早,还是早期,感谢普陀医院,第一时间把杭州的专家请到了普陀,给父亲做了手术。
去年国庆节,送父亲去省城医院做前列腺癌手术,这两个癌症差不多前后,最大的痛苦是便秘,便秘让父亲的性格变得异常火爆。手术是我同学做的,他是国内治疗前列腺癌的权威专家,用的是达芬奇微创手术,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大手术折腾。
女儿从学校赶来陪爷爷,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却依旧脆弱的轻松氛围。他却没什么话,只是在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给老家农村的母亲打电话。
窗外是杭州市中心闪烁的霓虹,车水马龙,喧嚣而疏离。他望着那片不属于他的光亮,电话里,他低声对母亲说:“这几天没下雨,水从水库接下来了,直接排在地里,漏的地方,我用塑料布暂时塞住了。水不要浇太多,透了就好。”
五
如今,父亲83岁了。他依旧在他的王国里巡狩。他的动作迟缓了,背影佝偻了,可他还在那里。春天的风拂过他新播的种子,夏天的烈日晒过他锄下的土地,秋天的露水打湿他收获的红薯,冬天的霜雪覆盖他耕耘的田地。
那六张出院小结,是他作为病人的斗争史,充满了消毒水味的惨烈;而那一亩三分地,则是他作为农夫的生命史,弥漫着粪土与禾香的蓬勃。
医院的手术刀试图将他修剪成一个标准的、温顺的病人,而土地,却以它广博的宽容,接纳了他一切不合时宜的倔强与顽强。
这个“十一”长假,夕阳下,我又看见他。他扛着锄头,走在田间,像后山坡一棵会走路的、苍老的松树。
他的一生,六次手术,三次癌症。他的生命,早已不是医学教科书上的任何一个奇迹可以概括。他的顽强,也并非什么豪言壮语。它只是化作了春天里的一抹新绿、夏日的一声蛙鸣、秋风中一阵稻浪、冬日里一片霜土的宁静。
父亲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生命的力量,不在于能躲避多少次风雨的摧折,而在于,每一次被吹弯了腰,折断了枝,依然能向着脚下的土地,深深地、深深地,扎下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