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耳姑娘很年轻，看上去至多20来岁。我曾经小心翼翼地询问过，她倒大方回答了。“19啦。马上要老啦。”

采耳店开设在老小区的主干道边。起初我没有注意。有一天傍晚散步，见前面有霓虹灯亮起，看见了闪烁着的“采耳”两字，耳道里就下意识地有了痒痒的感觉。但我没有进去，甚至都没有走近。我对采耳兴趣不大。我一直在寻找一家适意的洗眼睛店。洗眼睛是一桩需要异常耐心轻柔的细活。二十多年来，我在许多家店里都洗过眼睛，但始终没有找到过称心如意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又一次因事路过这家采耳店，却看到大玻璃窗上类似于广告的介绍中，在“采耳”旁边，还有“洗眼睛”三个字，还有歪头歪脑的一行漫画字：“今天你洗眼睛了吗？”

这个动漫广告让我收住了脚，眼光转向店内。不同于一般店面的要求，我对洗眼睛店的环境几乎苛刻，对技师的形貌脾性也有我自己的标准。要一眼看去卫生整洁干净、相貌可爱温柔的。这个店和技师都符合我的要求。

于是我就走了进去。

我不好意思与技师搭话，更不好意思盯着她看。我的目光移向墙上的项目收费牌，留下余光去扫描那个技师。整个店就她一个人，这是一家“一人店”。她没有刻意打扮，属于天然芙蓉的自然整洁型。洗眼睛是手的活儿，对手的要求很高。她的手光滑白皙，没有留长指甲，也没有美甲过。我很满意。

我在小床上躺了下来。当她用很有热度的手指扒开我的眼帘，我就知道这是一位熟练工。当她特制的洗眼睛工具轻轻划过我的眼睑，我就对自己说，终于找到了，就是这一家，就是她！

第一次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后来就慢慢熟了起来。得知她是云南的，少数民族，她一报族名，我就知道那是百越后裔，至今保留着用公鸡算命的习俗，这也是百越民俗的历史遗留。她说她由亲戚介绍去杭州学习采耳、洗眼睛艺术。是的，她用了“艺术”这个词，而不是说技术。几年前，师父来舟山发展，把她带了过来。自去年开始，她自己开了这家店。

她手法娴静，性格安静，从来不主动搭话。她的店里始终响着轻柔的音乐和抒情性很强的歌声。我每次都在这种音乐和歌声里度过愉快的半小时。半小时后，眼睛不再干涩，耳朵不再痒痒，我想，与这音乐和歌声，不无关系吧。

但是有一天，我又去洗眼睛，顺便掏耳朵。还没有进门，一只小狗迎了上来。我对狗历来害怕，不由地后退了几步。她轻叱一声，狗狗瞬间从吠叫转换为摇尾巴。“老乡叫我代养几天。”她说。

从此小狗代替了音乐。我希望这代养早点结束，可似乎它没有终期，反正它一直就在店里。后来还有了第二只狗，比第一只要大许多。它们很友好，总是一起迎接客人，又一起送客人离开。

狗狗陪伴和保护着采耳姑娘。音乐声和歌声还在播放吗？我没有印象了。满脑子晃动的就是这两只狗狗。快要过年了，她说她今年要提前关门回家。“要把大狗送回老家去养。不能坐高铁，只好坐……”我没有听清楚，反正感觉途中要好几天。

年过完了，她没有回来。元宵节结束了，她没有回来。整个正月都结束了，她还没有回来。我的眼睛又干又痒，我只好到处再去寻找洗眼睛的地方。

但有一天傍晚，我忽然发现那闪烁的霓虹灯又亮了。她回来了！

回来后的她好像有了什么变化，但一时又不知道这变化究竟在哪里。直到有一天，我发现店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小伙子，她坐在他旁边，举止十分亲昵。原来她有男朋友了。

而今的这家店里，音乐声和温柔的歌声有时候还偶尔会再次荡漾，那只小狗仍然热情地迎客送客，但现在它们都不再是中心。现在的中心是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很英俊，很精神，对她也很好，我好几次看到他给她送饭。

我还发现店里多了一个金鱼缸。氧气泵欢快地响着，气泡哗啦啦地泛起，许多条小金鱼在里面游来游去。我想，这一定就是古人所说的“鱼之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