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庆槐，清代舟山第一位进士，登乾隆五十五年恩科钱维城榜，名列二甲三十二。同榜有洪亮吉、张问陶等名诗人。“多少诗中老名士，因君不敢小舟山”，说的就是陈与洪张之间的交往。陈登科一事，我们在前文《鸿胪传唱》中作过介绍。现在要介绍的是，陈庆槐久居京城，思念故乡风情，写下的十六首竹枝词中一首：

闽商蛮语杂钩辀，

岁岁鱼期入市游。

昨夜西洋估客集，

海风送到大红头。

“大红头”，诗人自注：西洋船名。“估客”，即商人。“钩辀”，成语“钩辀格磔”的缩写。原指鹧鸪鸟的叫声，现在多指听不懂的语言。我们有个方言用语：磔格伦敦，形容一个人性格古怪，不太合群。究其原意，其实跟本文主题密不可分。“伦敦”两字，正是本意，指英国人。当然，这是本人个人见解。

此组竹枝词，陈自作题解：余居都下八年，故乡风景未曾忘怀，因作此以寄兴。由此可见诗作于北京生活期间。清乾隆五十五年是1790年，陈庆槐在北京八年间，来到舟山最有名的西洋人当属乾隆五十八年（1793）来访的英国马戛尔尼使团。

但陈诗说大红头船是西洋估客乘坐的商船，而马戛尔尼使团，当时清廷明确是贡使身份，事实上使团一行也没有经商行为。作为京官的陈庆槐自然对此非常清楚，不敢乱说的。所以，诗中所写的“昨夜西洋估客集，海风送到大红头”，不能解为马戛尔尼使团所乘的“狮子”号和“克拉伦斯”号等船只。

陈庆槐不是写马戛尔尼使团访华首到舟山的事，那又是写哪些来舟山的西洋商船呢？原来，早在马戛尔尼使团访华前百年，英国商人乘坐的大红头船就频频造访舟山。陈庆槐笔下西洋估客大红头云集定海港，是实情实景。他写此诗时，很可能是在乾隆五十八年，受马戛尔尼使团访华首到舟山的消息刺激，想起家乡历史上早就是西洋估客纷至沓来的通商口岸，作诗记之怀之。

定海红毛馆的设立，在康熙朝。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开放海禁后，粤、闽海关于当年设立；二十四年，又设江海关于连云港云台山（后移到松江），设浙海关于宁波。时为四口通商。

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经浙海关监督四年来数次请求，清政府同意在定海分设海关，同时建设红毛馆，供洋商居住、交易、联谊、办公。

二

浙海关定海分关，从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至少搬过三处。第一处在后来称为钞关弄的弄堂内。第二处在南门大街东侧的太保庙。第三处说是黄大来公祠，其实也是太保庙，只是搬到城外了。其大致位置在廷佐小学附近，过去有条太保庙弄。

相比海关衙门搬来搬去，红毛馆倒是一直没动，就在定海道头一带。

但具体在道头哪里，却成了一个谜。第一个线索来自阿能老师。他拍过一张照片，主体是挂着一块匾的传统两层沿街楼房，匾上四个大字：“萬國来同”。阿能老师回忆，这张照片是上世纪80年代末拍的，地点在定海福定路隆泰行弄11—13号。

要命的是，这张照片原件找不到了。多亏本地报刊和书籍刊登过，有不少人见过，都有印象。只是一时之间，作者没有找到。

这块“萬國来同”匾，确实属于定海红毛馆。

但这个福定路隆泰行弄11—13号，和传统两层沿街楼房建筑，却令人生疑。

因为这和英国人当年留下的文献记载，和民国时期见过红毛馆建筑本体的定海人留下的文献记载，对不上。

1700年10月11日，英国新印度公司管理会主任卡奇普尔率员乘坐“伊顿”号商船抵达舟山。随行医生詹姆斯·坎宁安记下了他们初到舟山时的见闻：“商馆建在岸边一处低平的地带……”

坎宁安记录的商馆，就是1700年建成的定海红毛馆。

英国新印度公司管理会第三主任亨利·劳斯在日记中记录：“（1700年）10月29日，总兵的工人完成了商馆房子的建造，主任和部分委员会成员第一次到岸上睡觉。”

这个总兵不是黄大来了，是蓝理。这个日记，记下了红毛馆建成启用的准确日期，尤其珍贵。

1700年来到定海的英国人是这样描述定海红毛馆的：

商馆由15间漂亮楼房组成，每排都有一个大约200英尺长的走廊。“它下面有仓库，前面有一系列相同长度的外屋。院子之间有27英尺宽。仓库后面有一条小溪，与大海相通，便于卸货。在外屋前还有一大片土地，在外屋的前面，大约有一英亩半，有一个从水边上岸的地方。”

三

更重要的突破来自另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很可能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由定海城里一家叫庐山居的照相馆摄影师拍的。因为一批旧照片混杂在一起，不少都标有庐山居字样。

结合英国人1700年留下来的记载，所以很容易对上号。首先，主体是五开间进深四间的大屋，房间数量说15间楼房，基本一致。其次，建筑群布局吻合文字记载：前有外屋、中有院子，后有浦（小溪）……（见上图）

作者寻找红毛馆具体地望，起因是领导交待的一项工作任务。阿能老师提供了一张十九世纪四十年代侵华英军留下的速写文献资料，这幅速写，同样难能可贵。

左下角有画者签名，但难以辨认。说明中，舟山（Chusan）定海（TING-HAI）没有疑问。画幅下部是关山（东岳宫山）上山阶步道扶手墙、远处是竹山门，清晰无误。满月般的港湾，正是我们的定海港。

画中右上角，茅岭山体掩映下，有一处大屋顶西洋建筑，高度怀疑正是我们要寻找的红毛馆。而这一疑似红毛馆的建筑南侧，一条蜿蜒而来的白带，应该就是第二次定海保卫战前，裕谦命令修建的土城！这土城的意义，一是确定速写绘制的时间，是第二次定海保卫战后的事，也就是1841年10月1日以后。二是确定红毛馆的具体位置，是在土城之北。也有力否定了修筑土城时红毛馆已被拆除的说法。1841年上半年修筑土城时，确实拆除了土城前，也就是南侧的所有建筑，以利于防守，防止英国侵略军利用建筑掩护，对我攻击。

四

上述的照片和速写，对于确定定海红毛馆的建筑式样、风格和具体位置，有重要意义。作者受命寻找定海红毛馆时，想起了两件文献，一是一张欧洲人制作的舟山古地图，另一是一篇文章。

地图是英国桑顿公司1703年制作的舟山本岛地图。这幅地图，是根据1700年抵达定海的坎宁安和“伊顿”号商船船长罗伯逊提供的测绘数据绘制的。这张地图上明确标注了English Factory（英国商馆）。Factory在古英文中有代理商含义。卡奇普尔商团在定海逗留长一年时间，坎宁安和罗伯逊把舟山本岛周边考察了遍，测绘地理、研究植物，记录气象。正是因为他俩当时科学测绘，所以我们（王建富老师和作者）能从这张地图上研读红毛馆的准确位置。这张地图多次出版，1710年还套色印刷，下面便是1710年版本，由邱波彤老师提供。

图中红毛馆上标插十字旗。地图上方那座标着“Tea I.”的岛屿，就是今日盘峙岛。坎宁安给它取了一个茶岛的名称，I.就是island的缩写。他在岛上采集的茶叶标本，至今还收藏在英国。

文章是袁定华先生写的《定海的外国坟和红毛馆》一文。袁定华（1915~1973），字钟毓，毕业于定海公学，博览群书，精通史地，尤重乡土文化和民情风俗。曾与人合作在道头开设宏成鱼米行，后独资在西道头开设豫泰丰木行。所以，他对道头一带非常熟悉，目睹红毛馆二十世纪上半叶的变迁。

我将文章其中关于红毛馆建筑的内容节录如下：

红毛馆在定海西道头，是座高大西式建筑物。其屋面南背北，广约十五丈，深五丈。凡两层。四周皆筑砖墙。分间亦然，不用一柱，上架桁梁。窗户高敞，檐牙高啄，垩之粉色，颇觉壮观。西南辟有小园，护以短篱，纷植花木，凿池蓄鱼，架笼饲鸽，虽具体而微，却颇幽邃。

袁先生在文末感叹云：故该馆实为英人入侵舟山之遗迹，吾乡人岂可以等闲洋房视之也。

准确来讲，红毛馆不是英人入侵舟山之遗迹，是我国开放之产物。

有意思的是，桑顿公司舟山古地图的发现者，正是袁定华先生哲嗣袁尚贤先生。袁尚贤先生定居美国，1996年在波士顿旧书展中发现这张古地图，一看正是家乡舟山，便出资购买，一偿游子之情。后撰文在《科学月刊》发表，桑顿公司舟山古地图始为国人所知。袁氏父子接力，令人感叹。

作者和王建富先生，结合上述文献史料，找出施皋先生所绘制的民国定海城关城厢图，基本确定红毛馆的具体位置，应在定海环城西路南延伸段东侧。

至此，寻找告一段落，请方家批评指正。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

第128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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