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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记忆
秋天
姚崎锋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16日 第 12 版 )
侄女的爷爷过世了。他那时已经抱恙在身,我见他脸色非常不好,只能推着轮椅在院子里慢慢移步,仿佛已有某种征兆。
在人世间,一个小人物的离去,一如草木的枯落,大抵是没有什么轰动的。平凡的人,生死平凡。
每个人都有名字,或者也有绰号,但当我们怀念时,大多不愿说出那些名字,这或许是对逝者的不敬。在这极微小的叙述里,总是以某种相连的关系存在,比如某某的父亲,谁谁的亲戚。
他在村子里安身立命,一生中不会有什么令人刮目相看的事。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里人,说话的语气向来是平缓而低的。然而他嗜酒,喝多了,也会有脾气,也会赤着脸闹情绪。后来摔过几次,再后来腿脚不灵便了,走起路来有些拖沓。酒照常喝,一喝便刹不住,有时喝得不省人事,躺在地上就呼呼大睡。记得他好像说过:酒也不让我喝饱,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家人劝不住,还大吵过几回。
他活在自己的意识里,一生都不容易改变的。或许这也加速了他生命最终的走向。
然而,他无疑也是一位地道的农民,能种出个头超大的土豆、萝卜和番薯之类。他多数时间在田间地头,按着四季的时序,不紧不慢地完成那些看似简单的流程,到了收获的季节,便一趟趟地采收回来,充实着自家餐桌上的时令。
他还养了一群鸭子,最多的时候有30多只。放养在自家的田地里,田地里有一条小沟,边上有一间小屋,鸭子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白天在水沟田地里嬉戏就食,晚上钻进小屋过夜产蛋。照顾这群鸭子也是他日常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它们平时的主食是玉米、稻谷、蔬菜、番薯丝等,有些是饲料店里买来的,大多数是他种出来的。玉米收获的季节,成片地摊在院子里,晒干了,脱粒下来,收藏着;番薯收获的季节,一大筐一大筐的堆在院子里,刨成丝,晒成干,收藏着;萝卜收获的季节,堆在角落里,随时可以取用,刨丝和菜叶、米糠等搅拌着,是鸭子们最喜欢吃的食料。
夏天的时候,我也会去水田里捞浮萍喂鸭,他看到我,常常是微笑着,叫一声“她阿舅来了”。我就在院子里坐会,随意地聊些家常,他便问我,有什么要拿点去的。我也常常毫不客气,顺手拿回家。手臂粗的萝卜清甜多汁,一个足够我做好几样家常菜了。
他说自家种出来的,反正多了也吃不完,吃不完也是给鸭子吃的。我有时候就感到惋惜,这么好的收成,如果放在菜场和那些平头百姓的小摊货比,绝对有胜出的几率,但他很少去出售,说自己不是卖菜的料,何况鸭子们本来就是要吃的。他对自己养的鸭子是有几分自豪的,产蛋量高,蛋黄鲜红,后来小有名声,常常被人以相对的高价收走。我那时也代朋友买过几次,他就特意先帮我积存着,给了我十足的面子。
我记得前些年,曾有一段日子,他在村子里做水塘清洁工,骑着电动车,车上绑着一根长长的撩盆,他在村庄的各个水域里巡视,干活认真负责,对得起村里给的那一份工资。我曾经为他写过一段信息,刊登在晚报上,信息里出现过他的名字。网上说人有三次死亡,第一次是生物学死亡。第二次是社会性死亡,此时个体从社会运行体系中退出,成为“记忆中的存在”。或许,除了他的身份信息之外,这是他存于公众记忆里的唯一一次短暂的书面记录了。
秋天了,天空高而辽远,白云悠悠。院子里种着一些秋葵,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茎杆上结满了葵荚,一排排地错落紧挨着,摘也摘不完,这是他初夏时种下的。如今那位庄稼人永远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