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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滋味
茶人谷纳凉
陈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13日 第 13 版 )
我这个舟山人,惯看海上的潮起潮落,也惯经海风的咸湿,可到了今年夏天,太阳好像换了个脾性,城里热得让人动弹不得。
城里是待不住了。空调房里虽凉快,却像个罩子,把人罩久了,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不舒坦的阴气。人就想着往外跑,往有山有水的地方跑。这念头像野草,一起头就疯长,再也按捺不住。朋友说,去茶人谷,那地方有条溪,是顶好的去处。
车子在山路上绕,一弯一绕都像是把城市的烦闷甩在后头。路两边的树木越发密了,车一停,脚一落地,一股子草木的清气混着湿润的土腥味儿就扑面而来。
顺着人流往谷里走,先听见的是水声。那水声不是海浪拍岸的雄浑,而是“哗啦啦”“叮叮咚”,清脆得很,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石头上敲着玉磬,又远又近,勾着你的魂儿,让你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一亮。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就在那儿了。它扭着身子,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溪水两岸,是大大小小、光溜溜的卵石,被水冲刷了千百年,一个个都温润如玉。溪边是浓得化不开的绿,树木、竹子、藤蔓,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头,只留下这一片阴凉的世界。
人到了这儿,就统统活络起来。
开阔地上,有人支起了天幕,铺上了防潮垫,俨然一个临时的家。男人光着膀子,坐在矮凳上给自己沏茶;女人则张罗着吃食,把一个滚圆的大西瓜,“咔嚓”一声剖成两半,那红瓤黑籽,看着就喜人。西瓜往溪水里一浸,泡上那么一小会儿再吃,那股子凉意,能从舌尖一直钻到心里去。
孩子们总是最等不及,甩了鞋袜,裤腿一卷,就“扑通扑通”地跳进溪里。溪水不深,大多只到膝盖。他们拿着水枪、小水桶,打起了水仗,清亮的水花伴随着尖叫和笑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拿着个小渔网,猫着腰,在石头缝里专心致志地捞小鱼。他额头上挂着汗珠,可浑然不觉,整个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他和那些透明得几乎看不见的小鱼了。
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脱了鞋,把一双脚慢慢地探进水里。那股子凉意不是空调房那种生硬的冷,而是活的、柔的凉。溪水汩汩地流过脚踝,你能感觉到那水的力道,它抚摸着你的皮肤。水下的卵石硌着脚心,有点痒,又有点舒服。
那一刻,人就成了这山水的一部分。透过树叶缝隙看到的天空,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蓝得格外纯净。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城市里的营生和烦恼。人好像就成了一块石头、一棵水草,随着这溪水,无知无觉,没心没肺。在这里,人与人之间的隔阂好像也变淡了,陌生人之间会善意地笑一笑,孩子们玩闹着,不分你我,共享着这夏日里最奢侈的安逸。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些舒展的身体和毫无顾忌的笑容,心里头忽然觉得,人本来的样子,或许就该是这样。
太阳慢慢地偏西了,山谷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水里的凉意也添了几分。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孩子们被父母从水里捞出来,一个个嘴巴翘到天上去,满脸不情愿。他们带着一身的水汽和满心的欢愉,被大人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没有开空调。打开车窗,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这,便是自然予人的恩赐吧。它从不言语,却总是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实在的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