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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花夕拾
宋韵诗痕里的舟山图景
汪晓阳 陈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11日 第 05 版 )

舟山群岛地处东海要冲,在宋代时便以其独特的山海景致与人文气息,成为众多文人墨客笔下的灵感源泉。他们以诗为笔,从多维视角勾勒出宋代舟山的独特风貌。
舟山的山海胜景、佛国禅韵、海疆壮色与民生百味,为宋代诗人提供了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从“潮痕拥岸棱棱雪”的自然奇景,到“至人亲见古观音”的圣地灵光,从“赤龙白鹞争系”的海防盛况,再到“卤浓盐淡未得闲”的真实生活切片,这片土地以多元的风貌滋养着宋代诗人的笔端。而诗人则以诗为媒,将这份独属于宋代舟山的印记永久镌刻:他们书写下彼时的沧海胜景让后世得以与前人共享舟山的山海神韵,他们对普陀圣地的描摹为佛门胜境的兴起留存了历史剪影,对海疆防务的书写定格了宋代海防屏障的历史样貌,对渔盐民生的刻画则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令人痛心疾首的时代旧疾。
舟山赋予诗人以灵感,诗人回馈舟山以永恒,这份双向的馈赠,让宋代舟山的独特风貌在千百年后的今天,依然能透过诗句触及人心。
赏沧海胜景
舟山海域,风光秀丽。晴日里,海水澄碧如练,映着天光荡起千层鳞浪;风起时,怒涛拍岸似雷,卷起如雪的浪花漫过礁石。远处群岛如青螺浮于碧水,近处渔村藏在绿树间,偶有啼鸟划破静谧,山海相映间,尽是自然的野趣与灵动。
若从海上观岛,宋代诗人释正觉的《航海之宝陀访真歇师兄(其一)》便勾勒出一幅流动的画卷。“烟机外分青嶂骨,水天中见白云心”,船行海上,看烟云从山坳间散开,远处的青山逐渐显露出嶙峋的脊骨;水天相接处,白云悠悠飘荡,好似海天相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再近一些,“潮痕拥岸棱棱雪,月魄浮波烂烂金”,潮水退去后,岸边留下的浪花如成片的雪花般洁白;月光洒在海面,又化作一片灿烂的金光,动静之间,海岛的苍茫与瑰丽尽显。
而从岛上观海,宋代诗人柳永的《留客住》则换了一番视角。“遥山万叠云散,涨海千里,潮平波浩渺”,登高远眺,远山层叠间云雾渐散,涨潮后的大海一望无际,潮水平缓,波涛浩渺,仿佛天地都被这片蔚蓝包裹。岸边“烟村院落,是谁家绿树,数声啼鸟”,村落隐在烟霭中,绿树成荫,几声鸟鸣清脆悦耳,海的壮阔与村的静谧相映成趣,勾勒出一幅生机盎然的海岛春景。
海上观岛见其幽,岛上观海见其阔,两种视角恰如拼图般拼出舟山独有的山、海神韵。这般景致,也无怪宋代诗人舒亶在《和马粹老四明杂诗聊记里俗耳(其二)》中称舟山这蓬莱乡更胜桃花源,说桃花源易迷路,而舟山的仙岛则一航可达——“蓬岛云长在,桃源客不迷。风流未寂寞,游屐半香泥”,言下之意,这海上胜境比传说中的桃源更胜一筹,引得游人纷至沓来,连木屐都沾满了带花香的泥土。
观普陀圣地
舟山的佛缘,藏在“普陀山”这处海上仙山的名字中。“普陀山”原名梅岑山,因地理风貌与佛经中观世音菩萨的居所“补陀洛迦”惊人相似,随着佛教的中国化,逐渐成为观世音道场,更名为“普陀山”。宋神宗元丰三年(1080年),朝廷赐宝陀寺(今普济寺前身)“宝陀观音寺”额,这是普陀山首次获官方认可,“佛门圣地”的地位由此奠定。也正因此,自宋朝时起,不断有诗人与高僧慕名来此“圣地”。
先有宋代诗人高翥礼佛途中,行至昌国县普慈寺(遗址在今定海龙峰山下)已难掩对普陀的向往,写下《昌国县普济寺小亭》。诗中“大士居邻境,闲僧指便船”两句,交代了诗人此刻与观世音菩萨的道场已是近在咫尺,而后两句“若为风浪息,更结补陀缘”更是直白地抒发了诗人内心的迫切——只盼风浪平息,便能即刻赴普陀结下佛缘,字里行间满是朝圣的虔诚。
又有宋代诗人陈允平渡海游普陀后,在其诗《补陀山》中发出“茫茫东海东,古洞石玲珑”的惊叹,海蚀作用造就精巧多窍的古洞,仿佛天然的洞天福地。而“此境元非幻,人心隐显中”两句,更是诗人亲见圣地而生出的空灵感悟——佛境的虚实,原在人心的显隐之间,诗人的笔触也因这份顿悟变得澄澈通透。
还有宋代诗人陆游晚年重游普陀。他在《海山》中写道“补落迦山访旧游”,即便年老,诗人仍难以忘却这片佛国。“秋涛无际明人眼,更作津亭半日留”,秋日海涛涤荡眼界,渡口小亭的片刻停留,既有对旧游的不舍,也有佛法如潮水般带来的人生的豁然。两次游历,让这份情感愈发醇厚。
除了文人,各地禅师也视普陀为修行圣地。宋代僧人释正觉渡海访师兄时,在《航海之宝陀访真歇师兄(其一)》中直抒胸臆:“至人亲见古观音,化迹今居海上岑”,点明这里是观世音教化众生的遗迹。他笔下“烟机外分青嶂骨,水天中见白云心”的景致,既是渡海所见的山海壮阔,更是禅心与佛境相融的写照,让“根境一如”的修行感悟有了具象的依托。
文人朝圣、禅师驻锡,四方来游的盛况,让普陀山的香火在宋代愈发旺盛。它既是僧人、禅师的修行净土,也成为诗人与佛法相遇的精神驿站。
固海疆防务
宋代的舟山,凭借其“控江带海”的地理特质,成为东南海疆的重要屏障,而舟山的海防建设更是被朝廷视作重中之重。
究其原因,首先在于舟山海域面临着“海寇”与“外患”的双重压力。元代诗人张宪在《送冯判官之昌国》中追忆往昔:“惊涛怒浪尽壁立,楼橹万艘屯战船。”开篇便勾勒出宋元时期海寇频繁来犯的紧张局势——惊涛骇浪中,战船列阵如壁,可见当时为防范海贼、倭寇所费的心力。而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宋高宗为避金军追击,在大臣扈从下渡海奔赴昌国,宋人赵鼎在《发四明奔昌国用韩叔夏韵呈觉民参政》中写到“飘摇一舸随潮去,仿佛三山入眼来”,这所写的正是御舟海上,驶往昌国诸岛避难的情景,也印证了当外患迫近时舟山海防作为皇室避风港的战略价值。
其次,宋代海外贸易发达,而舟山在贸易往来之间承担着海上交通要道的重要职责。宋代诗人陆游在《海山》中以“庵摩勒果隘中州”暗喻普陀山如要隘般扼守着中原与海外的往来,“隘中州”表明此处自唐宋以来,便始终是东亚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而宋代诗人陈允平《补陀山》中“华夷一水通”的直白表述,更点明了这里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关键节点,高丽、日本等国的使者与商船皆由此取道,繁忙的航运让海防的重要性愈发凸显。
在压力与职责的双重驱使下,宋代的海防建设愈发森严。宋人吴潜在《西河(和旧韵)》中便展现了其鼎盛图景。“壁衕众山翠倚,赤龙白鹞争系”一句,描绘出昌国北部壁下岛、石衕山一带战船云集的景象——“赤龙”“白鹞”等各式战船在此列阵,既是水军操练的日常,也是防御体系的直观呈现。吴潜任沿海制置使期间,在此修建“烽堠十二铺”(烽火台),构建起覆盖群岛的预警网络;又推行“义船法”,征用民间船只参与防务,形成军民联防的严密体系。正如词中“凭高一盼大江横,遥连沧海无际”所透出的气势,这些建设不仅让舟山成为坚不可摧的“海上长城”,更承载着宋人守护疆土、收复故土的壮志。
从商船的帆影到战船的甲光,从烽火台的狼烟到军民的联防,宋代舟山的海防图景在诗文中得以层层铺展。
察渔盐民生
尽管宋代舟山在海防建设与佛国声名上渐趋兴盛,这片海域的繁华与神圣背后,却掩藏着普通百姓的艰辛与苦涩,这在诗人的笔触下显得尤为沉重。
舟山百姓的生计,与大海紧密相连,其中盐民的生活尤为艰苦。宋代诗人柳永曾监晓峰盐场,亲眼目睹盐民煮海为盐的辛劳,在其《鬻海歌》作了细致的刻画:“年年春夏潮盈浦,潮退刮泥成岛屿。风干日暴盐味加,始灌潮波塯成卤。”每年春夏潮水涨满滩涂,退潮后盐民便忙着刮取泥盐堆积如岛,经风吹日晒浓缩咸味,再灌入海水制成盐卤。后四句“卤浓盐淡未得闲,采樵深入无穷山。豹踪虎迹不敢避,朝阳出去夕阳还”更是将劳作的繁重推向极致。可这般辛苦换来的,却是“秤入官中得微直,一缗往往十缗偿”的结局:盐入官仓仅得微薄报酬,借贷的利钱却要以一抵十,层层盘剥下,百姓“虽作人形俱菜色”,即便驱妻逐子赶工,也难掩饥寒交迫的困窘。
而官府的横征暴敛,更让本就艰难的民生雪上加霜。宋代诗人王安石在《收盐》中直白揭示了这一现实:“州家飞符来比栉,海中收盐今复密。”州府的紧急公文如梳齿般密集传来,对私盐的缉拿愈发严苛。盐民本就“穷囚破屋正嗟欷”,躲在破屋中哀叹,官兵却“操舟去复出”,反复巡查逼迫。
不过,在这般苛政之下,也有体恤民情的官员。宋人王阮知昌国县时,便在《昌国偶成》中道出百姓的困境:“诸邑皆山可夜驰,海中昌国力难施。风潮阻渡由天地,期会申严限日时。”陆上各县可连夜赶路,而舟山孤悬海中,风潮无常阻碍渡海,官府却严苛限定缴税日期。他痛心疾首地质问:“交门山下须臾死,肉食诸公知不知?”蛟门山一带风急浪高,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那些高居上位的官员,何曾知晓百姓为缴税所冒的生命危险?诗中末尾两句“愿以老身从此免,忍将人命逼诸危”的呼喊,满是为民请命的赤诚,也为宋代舟山的民生图景,留下了一抹温暖的底色。
从盐民煮海的辛勤,到官府催征的呵斥,再到贤臣为民的呐喊,宋代舟山的民生百态,在诗中交织成一曲悲喜参半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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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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