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滋味
月下共此时
米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10月09日 第 12 版 )

晚饭后,和女儿一同散步,一缕桂香悄然缠上衣角。不经意抬头,才发现天上的月亮已经圆得晃眼,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银盘,明净地悬在空旷的夜空。
回到家,餐桌上摆着母亲切好的月饼。听说吃月饼也有南北之分:南方人习惯用刀叉分成小块,大家分着吃;北方人则喜欢拿在手里,一口一口实实在在地吃。女儿最爱蛋黄馅,而我独爱芝麻与海苔。母亲坐在一旁,正静静剥着石榴。
母亲的手总是闲不住,不是做这个,就是忙那个。她手极巧,能把女儿穿不下的裤子改成小巧的拎包,出门买菜时用来装手机零钱;她把矿泉水瓶盖攒起来,做成小灯笼挂饰;我和姐姐小时候的毛衣,也都是她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后来眼睛不好了,才不再做这些费眼的细活。
我提议:“中秋节到了,我们来玩带‘月’字的飞花令吧。”女儿学习成绩虽不算出色,却一直喜欢诗词,飞花令是我俩散步时常玩的游戏。她立刻兴奋地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我顺势接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们不约而同望向外婆,母亲大大方方地加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女儿撒娇抗议:“外婆把我想到的抢走啦!”可很快她又想到新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我想了想,接上:“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轮到母亲时,她思索良久,还是笑着认输了。
我们又战了几个回合,直到女儿耍赖想掏手机查,才笑着作罢。
走到院中,皎皎月光洒满周身。我轻声对女儿说:“你看,我们看见的月亮,李白、苏轼、王维也曾经这样凝望过。是不是很奇妙?”她点点头,忽然说:“今年中秋,姨妈一家没回来团圆。但只要抬头看到的是同一轮月亮,就好像……和他们手牵手在一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从前只觉得“婵娟”是月亮的雅称,这个夜晚忽然明白:苏轼在密州的中秋夜里思念弟弟,却把一己之情写成了普世的祝愿——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我想你”,而是“愿你一切平安,哪怕相隔千里”。我们早已被这一句“婵娟”温柔地连接在一起。
想起《世说新语》里那个故事:阮籍在中秋夜驾车漫行,至路尽头便痛哭而归。有人说他放诞,可我总觉得,那何尝不是一种乡愁。古人的思念藏于车马慢行的时光里,而我们的思念,隐在视频通话的像素之中。
这月亮真是神奇。它照过《诗经》中的佳人,照过李白的酒杯,照过苏轼的笔墨,如今又照亮母亲的小院。它像一条温柔而坚韧的线,将两千多年的中秋串在一起,让我在这个夜晚,与无数古人共沐同一片清辉。
也许这就是中秋的意义——月会圆,人易别,但月光里的牵挂与思念,永远如初,永远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