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勋章

张筱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28日 第 08 版 )

晨光漫过梨木书桌,父亲的勋章在樟木玻璃匣中泛着温润的光。银质星芒的边缘,岁月蚀刻的纹路如老树皮般深刻皴裂,而中心那枚鎏金的红星与宝塔,仍似有烽火年代的热意蒸腾,恍若能灼痛指尖。我轻触冰凉的玻璃,恍惚坠入1942年的上海:法租界的梧桐叶在秋阳里碎成金箔,18岁的父亲把《新华日报》卷在几何课本里,课桌下的手却因紧张攥出了汗——班主任,那位总带着温和笑意的地下党员,正用钢笔在他的笔记本扉页写下:“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墨痕未干,便成了少年奔赴黎明的暗号。

那夜,父亲与几个热血青年的身影,像一滴水汇入暗河。他们穿过霞飞路的霓虹幻影,绕过巡捕房“哒哒”转动的探照灯,最后在十六铺码头的渔火里登上乌篷小船。江风猎猎如号角,浪涛拍打着船舷似战鼓,父亲望着身后逐渐模糊的都市灯火,心中默念“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少年的热血混着黄浦江的咸涩,成了他奔赴苏北的第一味行囊。

新四军的日子,是浸在硝烟与泥泞里的。父亲总说,最难忘冬夜守哨,枪杆上的冰凌能把手指粘掉一层皮,可心里燃烧着“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火种,便什么寒苦都扛下来了。一次反“扫荡”,他背着伤员在芦苇荡里躲了三天,干粮啃成了木屑,就嚼芦苇根;血泡磨破了喉咙,就灌几口浑浊河水。等到援军的号声穿透雾霭时,他望着天边破云的朝阳,忽然懂了郑板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真意——信念这东西,比枪膛里的子弹还结实,能把骨头都撑起来。

那些勋章,便是从烽火里淬炼出来的精魂。三级独立自由勋章的绶带,是黄河水般的明黄与战火般的猩红交织;三级解放勋章的绿绶带,像极了苏北平原初春的野草,带着劫后余生的蓬勃。每回父亲摩挲它们,指腹都会在星芒的棱角上顿一顿,眼神飘向窗外的老槐树,似在重温“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的军旅岁月,连皱纹里都漾着战火燎过后的灼热。

今年,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上,当直升机编队拉出“80”的字样掠过天安门,当新型坦克如铁甲洪流碾过长安街,当战机编队似雁阵划破苍穹,直上云霄,当80万羽和平鸽与万千彩球飞向天空时,我恍惚见父亲就站在了那辆1945年的吉普车上——那是部队缴获的战利品,漆皮剥落得像老人的斑驳皱纹,引擎轰鸣起来像闷雷滚过洼地。可此刻,这辆旧车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雾霭,行驶在今日的钢铁方阵前。父亲的眼光比勋章还亮,父亲的身影在秋阳里被拉得很长,他望着那些比雄鹰还矫健的战机,望着那些能劈开深海的潜艇,张开手臂,像要拥抱整个军事科技的新时代。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他的声音颤抖却洪亮如铜钟。我知道,他是在对当年那些没能看到今日的战友们呼喊,是在对这片他用青春血汗守护的土地倾诉。勋章在他胸前若隐若现,星芒与红星的光泽,竟与广场上猎猎飘扬的国旗同色,又与万里晴空中“正义必胜、和平必胜、人民必胜”的回响交融,铸成了一座众志成城、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

暮色四合时,我替父亲把勋章收进樟木匣。玻璃上映着我的脸,也映照所有先烈的盛世荣光。而那些从岁月深处走来的诗词,那些曾在少年心头、战士口中滚烫过的字句,此刻正与勋章的冷光相融,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血脉,在寂静的书房里,低吟着一曲不朽的歌唱祖国的战歌。

照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