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时七年写下《石龙头海边的渔村》

他以笔为网,打捞舟山七十年渔光

记者 高阳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28日 第 03 版 )

“石龙头是以六横的石柱头村为原型的,当年渔民攥着竹绳出海,回来时渔网里兜着大黄鱼,码头上全是鱼腥味……”近日,舟山六横籍作家方轼红带着他耗时七年创作的30余万字长篇小说《石龙头海边的渔村》,回到了故乡。

这部于今年6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的作品,以六横岛石柱头村为原型,用“纪实+文学”的笔法,串联起上世纪50年代至2020年左右舟山渔民的生活变迁与渔业兴衰,既是一位渔民之子对父辈的致敬,更是一部具有科普性和史料价值的“海岛民间史”。

七年踏遍十余岛从民宿业主和老人口中“捡故事”

2015年,方轼红的父亲以90岁高龄去世。在悲痛中,一个想法逐渐清晰:必须为父亲那一代渔民留下些什么。“渔民在历史上的贡献被忽视,他们的故事应该被记录下来。”方轼红说,这就是《石龙头海边的渔村》写作的初衷。

“2008年,我出过一本散文集《海边的歌谣》,写的都是家乡的零碎记忆,但总觉得没把渔民的故事说透。”方轼红说,他真正的写作开始于2018年。30余万字的宏大叙事,跨越七十年时光,这部作品几乎耗尽了他退休后所有的精力。然而对方轼红而言,这不仅是文学创作,更是一种使命。“我不是专业作家,”方轼红谦逊地表示,“但我是渔民的儿子,我有责任把父辈的故事讲出来。”

为了这部作品,方轼红进行了长达七年的实地走访。他的足迹遍布枸杞岛、衢山岛、花鸟岛、白沙岛、桃花岛等舟山主要岛屿。每到一个岛,他会特意选择渔民经营的民宿入住,与民宿主聊一聊和渔民、捕鱼相关的故事。如枸杞岛的“海憩谷”、衢山岛的“海浪花”、花鸟岛的“星空海”,这些民宿成为他连接渔民世界的桥梁。

在衢山岛的“海浪花”民宿,方轼红遇到了民宿女主人的公公——一位80多岁、亲历过吕泗洋海难的老渔民。老人的讲述为他重现书中的海难场景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

“在绿华岛,我与钓鱼客同住多人房间,与路边乘凉的老人们聊天。当他们听说我来自六横,便随口念出那句民谣‘穷桃花,富六横,讨饭虾峙夹中央’。”方轼红说,这些细节让他感受到乡音的亲切。

渔民后代、代课老师、大学生造就一个有着文学梦的技术人

方轼红的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作为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他以初中学历参加考试,取得了当时普陀县第三名的好成绩。“前两名都是高中老三届毕业生,”他回忆道,“我几乎是靠自学完成了备考。”

考入重点大学后,他专攻海洋工程,毕业后分配到上海一家交通部直属的海洋水下工程科学研究院。在那里,他参与了多项国家级重大科研项目,包括厦门鼓浪屿的海底管道工程——当时全国领先的技术项目。

“1982年毕业后,我立即参与了那个项目,工程结束后,我在全国一流杂志上发表了论文。”方轼红的学术能力在研究院有目共睹,他共发表了十篇论文,远超同期同事的平均水平。

正是这种技术背景,让《石龙头海边的渔村》中的渔业技术描写格外精准细腻。书中详细记录了大黄鱼和带鱼等主要鱼类资源的兴衰,以及从传统捕捞到现代渔业的技术演变。

“我是技术出身,注重准确性。书中描述了早期捕鱼使用的竹制绳子,以及它在海水中的局限性。”方轼红表示,为核实一个细节,他常常需要反复咨询多位老渔民。

用电影视角展开宏大叙事三部文学作品对创作影响至深

《石龙头海边的渔村》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独特的叙事视角。方轼红形容自己是“站在舟山很高的上空”进行写作。

写作手法上,方轼红用了一种“渔民能看懂、外地人能共情”的方式——既有“高空视角”的宏观描写,比如嵊泗渔场、中街山渔场的鱼汛变化,不同岛屿的捕鱼方式差异;又有“近景聚焦”的细节刻画:老渔民皴裂的手攥着竹绳,渔民妻子在码头等丈夫时“手里织着渔网,眼睛盯着海平线”,海岛少年清晨喊着“晨呼”(学校晨练口号)去海边捡小鱼。

“我不想写复杂的技巧,就用平民的语言,甚至加了些舟山方言,比如‘阎王暴’(指突然的风暴)、‘铁板沙’(海难时危险的沙滩),让舟山人读着亲切,外地人能感受到渔岛的烟火气。”

全书17章,从“望断归帆”到“渔光帆影”,时间跨度从上世纪50年代直至本世纪20年代。书中实名描写了舟山群岛数十个岛屿和各个渔场,舟山读者会感到格外亲切。

方轼红表示,三部文学作品对他影响至深:玛格丽特·杜拉斯的《情人》、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以及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从它们那里,我学到了如何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相结合的写作方法与技巧。”

不为卖书,只为“记住”把祖辈的故事留在纸上

今年1月份,方轼红把书稿交给上海文化出版社,没想到6月份就出版了,首印2000册。他笑着表示:“出版社说这本书相当于‘填补了空白’,因为舟山本地写渔民的多是散文诗歌、中短篇小说之类,长篇小说极少。”

拿到样书的那天,方轼红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车回舟山,把书送给当年湖泥学校的学生、六横的老邻居。“有个学生现在已经退休,他翻到‘湖泥学校晨呼’那段,给我打电话说‘方老师,你把我拉回小时候了’;还有个上海的外企公司老总,是我中学同学,读得彻夜未眠,凌晨两点说‘你写的竹绳烧火、码头等船,我爸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最让他意外的是一位哈尔滨读者,把书里11个章节用北方口音朗诵下来发给他,说“虽然没去过舟山,但我通过你的书能想象出渔民的生活,太真实了”。

如今,方轼红手里还留着60本样书,准备送给舟山市图书馆、浙江海洋大学,还有那些帮过他的民宿老板、老渔民。“我写书不是为了赚钱,首印2000册,出版社给的稿费我都没算过——我就是想把父亲那代渔民的故事写下来,把舟山渔业的历史记下来。”他指着书的封面,上面是一幅简笔画:几艘小渔船漂在海面,远处是模糊的岛屿轮廓。“这就是我记忆里的石龙头,虽然村子不在了,但故事能留在纸上,就不算白忙。”

采访最后,方轼红说,他希望这本书能让更多舟山人看到——“让老一辈渔民看看,他们的日子有人记得;让年轻人读读,他们的祖辈是怎么在海上讨生活的。这就够了。”

照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