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廊

从古镇的白虎山看东沙角的殡葬文化

董佩芳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13日 第 05 版 )

苍翠的白虎山如一只巨虎匍匐在岱衢洋边,与鲞蓬山遥遥相望,守护着东沙角的东大门。

在白虎山上那个面朝大海的山坳里,几百年来,埋葬着自浙东沿海迁徙而来的东沙角先人和闯入东沙的客人。

过去东沙角有九个居民委员会,东沙人把白虎山及长眠在此地的亲人与来自异乡的客人,亲切地称为“十居会”。

东沙人把休息俗称“快活”,白虎山上那片安息的岭墩,被称作“快活岭墩”。

我外公死后因种种原因没有及时下葬,在白虎山西坡的山坳里暂厝了八九年。我从七八岁开始,每年的正月和清明节,跟着大人们去给外公祭奠。当时人小胆子大,有时候会在坟茔中走走看看,读读墓主人的信息,上面有认识和不认识的墓主及其子孙的名字。大人常告诫我须敬畏亡者,不可直呼其名,那是对逝者的大不敬。

东侧山坡上的那片“长大坟”,有的已经塌陷,是几百年来外来抲鱼人的合葬墓群。黑洞洞的墓穴口张开着,仿佛在盼望远方亲人带他们回家。

后来我在雷公山上见过一处朴素的墓,碑上刻着“×××归来处”,这碑文寥寥几字独特而从容,可见墓主人生前定是位豁达幽默、固执却看得开的老先生。

坟墓是古人从弃尸荒野到入土为安的转变,让灵魂与肉体有了归宿,是对逝者最后的尊重。

在白虎山上,静静地立着四种坟:平坟、殡坟、草椁坟和长大坟。

平坟,是百姓最体面的归宿。平坟前方后圆,融合了南方椅子坟的靠背结构和北方稻桶坟的简洁实用。依山而建,坟后筑起坟圈防止水土流失,也象征着安稳的依靠。墓穴用石块或砖砌成半圆形立于地面,上盖石板,再覆土成堆尖状。一穴或二穴,墓前正中立竖碑,三穴及以上多立横碑,刻着墓主的信息。讲究的人家,碑上会雕刻上祥云纹,左右放一对小石狮子,图个吉祥。平坟朴素大气,既无南方椅子坟的豪华,也不似北方稻桶坟的简陋。

殡坟,是从山坡上平整出一块地,用砖石将棺柩垫高离地三寸,再用石块依棺筑起石椁盖住,等待将来迁葬条件成熟,再移入平坟安葬。这不仅关乎棺木的停放,更包含着生者对亡者一份临时的寄托与不舍。

史书记载,孔子三岁丧父,由母亲辛苦养大。母亲去世后,孔子想将父母合葬,却记不清父亲墓地的位置。他将母亲的灵柩慎重地停放在“五父之衢”的路口,路人皆以为已下葬,其实那是“殡”。后来得故人指点,才将双亲合葬。这“停灵问途”的故事,让殡坟少了几分疏离。

在东沙,“殡坟”二字总带着咸涩的海风味,又藏着人间最深沉的眷恋。当时在快活岭墩高坡上,有一处已经殡了三十多年的墓,此殡坟用乱青石筑得小巧且牢固,听说是邻居家的老奶奶,她丈夫和大儿子早年出海未归,独自拉扯大五个孩子。临终嘱咐:不做永久墓,将她殡在白虎山高坡上,她要看着丈夫和儿子的船从鲞蓬山边驶进来,等待与他们团圆。

《礼记·中庸》载:“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殡坟的意义大抵在此,它不是隔绝生死的墙,是生者绵长的念想。

草椁坟,是用稻草或树枝叶编排成一扇一扇,拢起覆盖在棺柩外面,暂厝在某一地。这种浅埋待迁的方式,常用于客死他乡的外来之客,便于日后归葬故土,让漂泊的灵魂在异乡有个临时的泊位。

东沙濒临东海渔场,渔民出海,时常会遇见海上漂流的遗体,东沙人称之为“元宝”。无论什么船、在做什么,只要碰到“元宝”,必会立刻调转船头,收起网具,哪怕遗体残缺,也要带回东沙。

白虎山上,时常会看到暂厝的草椁坟,等待“元宝”的家人寻来。

旧时,有关草椁坟、长大坟的处置事宜均由东沙角四明公所管理,经费来源由镇上鱼厂、鱼栈、商户及镇上居民“一纹捐”募集。

长大坟,无主客的归宿。东沙的先辈们在白虎山东边的山坡上修建了一片义冢,专门安置渔场上那些无主的“元宝”。那是用“二头洞”石板筑起的公共墓穴,它形似梯田,长长的层层叠叠。

东沙角人之所以称它们为“长大坟”。一是因为它长,每一层由石板分隔出十几个窑洞般的墓穴。墓穴顶部覆盖石板后,照例会覆上泥土。墓室前方,筑起矮墙,以抵御风沙雨水的侵袭。上半部则如敞开的窗户,方便下次安葬之用。二是其容量大,每个墓穴几百年来,年复一年重复轮回利用。长大坟里安息着来自岱衢洋、东海渔场,最终无人认领的“元宝”。

自1959年吕泗洋海难事件发生后,周恩来总理指示加强气象监测的准确性。此后,舟山渔区气象台成为全国气象预报最精准的气象台之一。渔船上的通信设备有了进一步的完善和加强,能及时准确地接收到气象台发布的大风警报与天气预报的消息,听从舟山渔场指挥部的调度,从而能够提前返港避风。因此,大型海难事件已极少发生。

然而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个春夏之交,正值大黄鱼渔汛旺季,洋面繁忙,东海渔场万船云集。但天有不测风云,入夜却狂风暴雨,洋面巨浪滔天。所幸渔船提前收到了气象预报,均已安全回港避风。

但翌日凌晨,有人发现铁畈沙的沙滩上,有一艘木船已被海浪击得粉碎,七零八落的船板散落在沙滩上。泥涂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几具二十岁出头年轻后生的遗体。

消息迅速传遍东沙,悲伤顿时笼罩了整个小镇。东沙镇政府向上级汇报,联系全国各沿海地区,查询是否有失踪渔船,却始终杳无音信。

面对这些黄皮肤黑头发年轻人的遗体,却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东沙人义不容辞伸出了援助之手。镇上厂家商店、居民百姓纷纷捐钱捐物,按照东沙风俗为他们入殓,将他们安葬在白虎山的长大坟里……

四时更迭,快活岭墩的青草黄了又青。这里埋葬着东沙的根脉,承载着东沙人对生命的敬重,对团圆的执着,对外来客的悲悯,亦是对大海最深沉的懂得。

白虎山与岱衢洋相依相偎,见证了岱衢洋的兴衰,承载着一隅生死,在古镇的历史长河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27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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