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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滋味
教师楼里的时光剪影
翁盈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11日 第 12 版 )
教师楼总醒得比晨曦早。天蒙蒙亮时,四楼张老师家的厨房先亮起一豆暖黄,高压锅的嗡鸣与灶台的轻响缠裹着粥香,从半开的窗缝里溜出来,落在楼下刚抽芽的香樟树上——新叶沾着晨露,倒像把这暖香也凝住了。她总说毕业班的孩子要赶早自习,自己得提前到岗;没人知道,她心里装着的40多个名字,才是每天清晨最滚烫的温度。
这温度,早在40多年前就焐热过海岛的风。18岁的张老师为支援舟山海岛教育,从宁波乘船到沈家门,再换乘小木船往桃花岛乌石子小学去。那船小得像片秋叶,一出港就被海浪揉得颠沛,她的头晕得像被塞进了旋转的陀螺。木船随浪左倾右斜,她躺在船板上,身子像段不由己的木头来回翻滚,先吐尽早餐的大饼油条,再吐得只剩黄水,太阳穴疼得仿佛有锤子在里头敲。可一想到岛上等着上课的孩子,她攥着船舷的手,竟悄悄攒出了劲。这般坚守,恰似郑板桥笔下“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纵有风浪阻隔,育人初心始终未改。
下船后,她背着沉甸甸的被褥,在羊肠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路的一侧就是断崖,海风卷着浪声往耳朵里灌,她却不敢多停一步。乌石子小学藏在桃花岛东南端,三面临山,一面临海,村前五百米乌石滩泛着墨色的光,把这所学校衬得像座守着渔村的灯塔。海岛日子苦,缺电少水是常事,可她站在三尺讲台前,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便觉得当初那一路颠簸,都值了。
后来她成了家,又先后去了蚂蚁岛、登步岛等任教,直到两鬓染了霜,才搬进这栋城里的教师楼。岁月在她鬓角刻下痕迹,却也沉淀出“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奉献底色。
这栋灰砖小楼里,每扇窗后都藏着相似的暖。五楼的吴老师既是小学班主任,更把班上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娃。班里有个男孩,6岁时父母离异,10岁时父亲又进“高墙”,只能跟着八旬奶奶过活。孩子总低着头,说话细若蚊吟,吴老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这孤僻的背后,是缺了太久的母爱。
从那天起,吴老师悄悄替男孩交了书费、杂费;知道孩子眼睛不好,便抽周末带他去医院,自掏腰包买药;晚上放学,又把孩子带回家补课,桌上总多摆一副碗筷。男孩生日那天,吴老师策划了一场“献出我们的爱”主题班会:她先掏出15元钱,又发动同学们凑零钱,凑够了钱就去买生日蛋糕。蛋糕店老板见一群孩子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好奇地问起缘由,听说是为困难的同学庆生,当即多拿了一只三层高的奶油蛋糕,跟着孩子们往学校走,只说:“你们的心意,我也想添一份。”
班会课上,几只蛋糕摆在教室中央,烛火映着一张张笑脸。同学们把亲手做的小贺卡、纸星星递到男孩手里,齐唱《生日快乐》时,男孩捧着鲜花哭了。
后来,男孩的爸爸从信里知道了这件事,在狱中哭着写回信,说等出去了,一定要给孩子补一个最热闹的生日——这几只蛋糕,不仅暖了孩子的童年,更唤醒了一颗迷途的父亲的心。
楼里的每位老师,都有一串爱的故事。教师楼的灯,从来不是为自己亮着,它曾照亮过学生深夜请教的路,曾暖过家长焦急等待的心,更见证过无数个“把学生放在心上”的日夜。那些灯下伏案备课的身影,楼道里匆匆赶去上课的脚步,备课本里夹着的“天冷加衣”的便签,就像散落在岁月里的星星,虽平凡,却闪着无私的光。这份光,恰如李商隐诗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写照,是教师们一生的坚守与奉献。
这栋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小楼,墙面上还留着当年“尊师重教”的红色标语,楼梯扶手被一代代人的手磨得发亮。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沈家门镇(街道)中小学的老师和家属,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先进的设施,却凭着一份邻里间的热乎气,成了人人心里的“暖港湾”。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教师楼也常有人来来去去:有人换了新房搬走,有人退休后去了儿女家,也有年轻老师带着行李新搬进来。可不管谁来谁走,楼里的温情总像陈酒,越酿越浓。
两年前,这栋灰砖小楼被征用拆迁,老师们去了新的小区。可每当我路过原来的地方,总还会想起那些暖:清晨的粥香、灯下的身影、楼道里的笑声……它们像一道道温柔的剪影,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也成了岁月里最珍贵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