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就是为生命找到另一个出口

——2025暑期文学培训侧记

余峰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09日 第 05 版 )

作家苏沧桑正在讲授

今年8月11日,我上了一辆长途大巴,从岱山启程,前往宁波,参加宁波市文学内刊联盟和创作骨干培训班。尽管班次多,这一辆大巴还是坐满了乘客,略显拥挤,不过车厢干净宽敞,倒也舒心。我穿过过道,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塞上耳机,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踏上旅途了,正如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翻开一本新书,手不释卷,沉醉其中。

车开动了,天气倒是不错,晴空无云,像一块湛蓝的幕布,阳光也恰到好处,和煦地斜射入透亮的车窗,照在我的脸上,一片暖意。也许坐高铁更为惬意,如一条勇往直前的金质长绳,穿梭在寂寥无边的旷野上。车窗外的风景,或空旷,或艳丽,只是快速变换着身姿,只为取悦时不时望向窗外的有心人。记得那年盛夏,去往厦门,欲赏游一番,疾驰的动车行至浙南山区,丘陵纵横,连绵百里,铁皮头一头扎入黑暗之中,倏尔又冲出黑暗,奔向光明,车厢在明暗之间反复地跳摆,也算得上是一番短促的奇景。我细心地数了一下,像这样长度不过几里的隧道,竟有三十条之多。恍惚间,思绪拉回当下,才发现已上了舟山跨海大桥,视野陡然开阔,气贯长虹,巨龙卧波,天堑变通途,就是这么奇妙。

挺好,就这么眯一会儿吧!也不知又过了多久,等我懒洋洋地醒来,一座城市已然矗立在了我的眼前。大巴快速驶过拥挤的道路,进入宁波南站的地下通道,刹车,停稳,开门,我看了一眼表,不到一个时辰。我下了车,在入口拐角的便利店吃了些关东煮,饱食一番,便继续赶路。许久没来宁波了,这座偌大的港城,似乎有些变化,又似乎什么都没变。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先坐地铁和公交,然后步行,沿着人行步道拐了两拐,定睛一看,六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宁波开放大学。

下榻的旅馆就在学院内,不过去听课,还得穿过一条很有意思的路线,出了旅馆往右,左拐,走一段路,出一道电子门,过马路,往左,再走一段,进一道电子门,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培训大楼。出于安全考虑,两道电子门还限时开放,专门有两个保安守着,好像在提醒培训者不可怠慢,务必按时穿过路线,准时参加培训。

培训教室十分敞亮,空间极大,容得下上百人端坐,执笔抚本,洗耳恭听,在这里悉心学习。有六位文学名家给我们授课,其中,苏沧桑老师和鲁敏老师的讲授尤其触动我。

鲁敏老师着装素简,黑衣白裤,身姿窈窕,吐字干脆利落,极快的语速交织着斐然的文采,令听者应接不暇,却又暗自称奇。

鲁老师谈到,自提笔写作,行路至今,她一直有一个深深的感触,那就是“时间在写作者这边”。她坦言,一个年轻的写作者完全不必担心灵感会枯竭,因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离“创作瓶颈期”还很远,如果用尽了个人生活的素材,还可以向外部世界开拓,拥有无限的可能。但如果是一个已达知天命之年的作家呢?他要如何处理自己和写作之间的关系呢?鲁老师提到了一种特别的景致,那就是屋漏痕。何为屋漏痕?就是一座上了年纪的老房子,老得连砖头缝里面的石灰都剥落了,碰上雨天或雪天,雨水和雪水就会顺着这个墙缝流下来,会在白墙上留下印子,这样的水印或水渍就叫“屋漏痕”。这是一种在漫长的时间、变幻的自然与年久失修的砖木的共同催化之下形成的莫名其妙的痕迹,而恰恰是这样毫无斧凿痕的天然印迹,让许多设计师觉得那就是最美的。由此,鲁老师认为,如果一个好的艺术者,他可能在早年的无技巧之后,经过了漫长的对技巧的疯狂的探索之后,最后会回到这种返璞归真如同屋漏痕的无技巧的阶段,就像毕加索在晚年说过的那句话:“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能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之后我用一生去学习像小孩子那样画画。”

有别于鲁敏老师的干练利落,苏沧桑老师则是另外一番气质,温厚典雅,面带笑颜,既有江南水乡的温润如玉,又有洞穿世事的沉稳厚练。

苏老师为了让听众深切地体会到写散文要写出散文的“真”,特意提到了“三双手”。第一双手是一双清洁工的手,这双手干活的时候,是要戴手套的,那他们是怎么戴手套的呢?其实,如果没有近距离地观察过他们的生活,一个关在书房里的写作者很容易想当然地去写他们戴上了棉纱手套,却往往忽视了真实的细节,这样的写作是会失真的。其实,在寒冬季节,几乎所有清洁工的手都会裂开口子,长冻疮,如果直接把手戴到棉纱手套里面,会很痛,所以他们会先戴一层一次性的塑料薄膜手套,然后再戴到棉纱手套里面。第二双手是一双采茶师傅的手,准确的细节里常常蕴藏着打动人心的力量——一泡茶三克,需要一双手在枝头上采摘三百三十六次。换言之,我们喝一杯茶,茶农的手要在茶叶上采三百三十六次。第三双手是一双捞纸工的手,这位捞纸师傅60多岁,他这双手在冰冷的纸浆水里浸泡了40多年。这样的一双手,会是什么样的质感?苏老师描述道,当时看上去,他那整双手都是发白的。于是,苏老师主动提出想摸一摸捞纸师傅的手,得到允许之后,她就摸了一下,感受无比真实:“那双手老茧连着老茧,很厚很厚的那种,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就是像硅胶和塑料那样的手感。”

正如苏沧桑老师所说,爱上文学的人都是非常幸运的,能将阅读与写作作为毕生的挚爱,这样的人生就足够幸福。在我看来,文学就是为生命找到另一个出口,世事纷繁,得遇一栖身之所,了却夙愿,夫复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