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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山河足音
陈斌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08日 第 04 版 )

新华社 图
时间恰如林间的树木,你日日凝视它,似乎不见其动,样貌如初。然倏忽十数载光阴流转,昔日纤弱的树苗,早已长成需数人合抱的栋梁之材,撑起了一片天空。我的人生,亦如此被一圈圈年轮裹挟着前行。从一个身着校服、欣然凝望电视中阅兵方阵的高中生,蜕变为与草木为伴的林业工作者。有些记忆,宛若秋日林间铺陈的松针,踏上去松软而厚实,但若拨开表层,其下尽是当年坚实深刻的印记。于我这个军事爱好者而言,一次次的阅兵式,便是我记忆中最坚实、最响亮的足音。
自1999年始,每一场阅兵,我未曾错过,可谓一场不落。那年,是国庆50周年庆典,我尚在读高中,身形清瘦,胸中却怀揣着无限的热忱。学校放假,我早早便守候在家中那台“黄河”牌彩电前。彼时的电视机,屏幕尺寸有限,画面亦略显模糊,像被一层薄雾轻轻覆着。然当《分列式进行曲》的旋律奏响,我瞬时精神为之一振。士兵们,一列列走过;战车,一辆辆驶过,整条长安街被唤醒,在震颤,在轰鸣。父亲就坐在我的身旁,手握着茶缸,他说:“你看,装备都换新的了。”我那时对型号、性能一无所知,只觉得那整齐划一的正步声直接踏在我的心坎上,一声声,将一个少年的心锻造得愈发坚实与炙热。那时的激动,是纯粹的,是奔放的,如山洪般从心底喷薄而出,席卷一切。
及至2009年,我已大学毕业,算得上资深军事爱好者,懂得观察其中的门道了。不再是仅仅观看一场热闹,而是会细细分辨,这是“99A”主战坦克,那是“红旗-9”防空导弹。装备确实又更新换代,愈发庞大、威严,涂装也更为考究。凝视着那些新式装备,便如同我们林业人注视着新培育的树苗,能够预见它们未来的成长,心中便有了底气,感到踏实。那一年的阅兵装备,于我而言,如壮年男子筋骨强健,步履沉稳。
然而,真正让我心神为之震撼的,当属这场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的阅兵式。今年,我已在林业岗位上工作了20年,凝视着屏幕,竟觉得这两种声音在进行一场对话。
这一天的天安门,天空湛蓝,有如山间那泓清潭,澄澈透亮。士兵们的面庞,被日光晒成黝黑,但他们的双眸,却明亮得惊人,藏着熠熠星辰。尤其是观礼的抗战老兵,颤巍巍地举手敬礼,脸上的皱纹,深邃如山间沟壑,刻满了风雨与故事。
接着,钢铁洪流映入眼帘。一排排,一列列,气势磅礴,仿佛从大地中生长而出,带着土地的厚重。那导弹运载车,车身修长,宛如将一整条山脉浓缩,承载于车轮之上。凝望着它,便觉得内心再无丝毫慌乱,正如我们山间行走时,倚靠着松林,任凭风再大,亦无法撼动分毫。而真正令人心神激荡的,是那装备更迭的速度,几乎是目不暇接。如同一夜春雨,山林便催发出无数新笋,破土而出,带着泥土的锐气与力量。那些钢铁造物一次次刷新着我的认知,它们静默无言,却以雷霆万钧之势,宣告着一种脱胎换骨的成长,那是一种足以让任何觊觎的目光为之收敛的威严。
空中的声响也格外不同。战机的轰鸣,不似在天际回响,倒像是直接从头顶碾过,让人的灵魂都为之震颤。而那正步声,又是如此清脆、利落,一声声,叩击在地面,也叩击在心上,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抚平、夯实。我静坐着,手中握着茶杯,却忘记了饮用,只是凝望着,内心思绪万千。从1999年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到如今这个略显沧桑的山林工作者,这20年间,我不仅是在观看阅兵,更像是在审视自己。
阅兵式结束了,那钢铁洪流便重归于屏幕之内,重归于它们应在的疆场。远处依旧是那片宁静、连绵的青山。风拂过,松涛依旧。我站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我明白,这山,这林,需要我们守护。阅兵式上的军人与装备,守护的是我们所有人民与这壮丽河山。我们的职责虽不相同,但那份心,那股力量,却是同源的。
时光是个魔方,记忆中的点滴片段,构成了今日内心的温暖与踏实。我守护着这片森林,森林守护着这片土地。军人守护着国家,我们守护着根本。我深知,那些无形的钢铁长城,始终都在,就像这山脉深处的树根,虽不可见,但它们盘错、抓持,将这整片土地,牢牢地拥在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