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儿

朱晓君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9月07日 第 08 版 )

亚儿是我舅舅的女儿,好多年没见面,也失了联系。最近向大姐探问,获知一些信息,亚儿的生活不好也不坏,儿子已成家,有了小孙孙。只是儿子不太争气,想赚大钱却负了债。亚儿在大洞岙的老房子依然没拆,悬了好多年,既成了诱饵,也成了牵绊。

她和那个男人还在一起过,为了相伴,也为了利益。

点点滴滴,平平淡淡,亚儿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我面前。

亚儿和我同岁,比我小几个月,却比我成熟得多,从小就像姐姐一样待我。小时候,每逢寒暑假,我们姐弟就会结伴去顺母渡“放山羊”。亚儿是我们最好的玩伴,两位表哥也会陪我们爬爬山岗,攀攀礁石,在沙滩头捞捞海带,但他们小小年纪都要劳作,无暇顾及我们。

舅舅家的屋后是山,对面走过表舅家的屋弄,也是一座小山包,东侧穿过一条斜坡,就是沙滩头。小山包和沙滩头是我们童年追逐嬉戏的大游乐场,真是其乐无穷。

嘴馋了,亚儿带我去山上摘酸毛蕻,有时洗都不洗就放到嘴里慢慢咀嚼,一丝丝甜,一丝丝酸。像我们那个年代的童年,物质生活是寒酸的,精神世界是欢乐的。

有时候小肚子饿了,亚儿就招呼我们攀上礁石,礁石上爬满“触壳”,我们拿着捡来的大船钉或者报废的剪刀,敲开“触壳”,挖出一粒粒水嫩的牡蛎,直接放进嘴里消融了,真是透鲜柔滑,人间至味。亚儿是不吃的,除了给我们吃,剩下的都带回家交给舅母。

舅母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总把自己和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洁有序。空闲时,舅母会给我们做“油塌馍馍”,香喷喷,甜咪咪,一人一小块。我们吃得很慢,让美味在口中停留得久些,吃着吃着,亚儿的一小块还会剩下一小块来,分到我和弟弟手中。

沙滩头上端有口水井,那时已经围起了海塘,塘内种着棉花,和芦苇花彼此摇曳。我们经常拿着菜去井头洗,冬天水很冷,亚儿麻利地洗着菜,让我站在旁边不要碰水,也不许我打水。

在亚儿这里,我俨然成了城里的娇小姐。

时光飞逝,姐妹们都出嫁了。亚儿安分守己做人妇。亚儿也是读过书的人,婚后除了操持家务,还去幼儿园做过,在信用社也上过一段时间的班,那时我在单位做财务,我很为亚儿高兴,希望她能做长久些。

舅舅年纪大了,晚年各种疾病,亚儿成了舅母的帮手,陪舅舅上医院看病配药,服侍病重的舅舅一直到去世。做这些事,亚儿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后来,舅母也日渐衰老,亚儿把舅母接到自己家里,一生干净利落的舅母不幸患上了老年痴呆症,上下错乱,污净不分。我和大姐去看舅母,她端坐在床上,脸上身上清清爽爽,显得周身慈祥。舅母对我们的过去津津乐道,却记不住我们刚刚说过的话。

亚儿在一旁呵呵笑着,一边手脚不停忙碌着,没有抱怨,没有诉苦,把舅母的犯错当作小孩不听话。

亚儿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对自己生活上的变故也是坦然接纳,不怨天,不恨人。

人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生活的不易往往藏在时间的褶皱里,不被人看见。想放下很不容易,但能放一点就放一点。

听说,亚儿现在去了另一个小岛,做居家养老工作,以老助老,让晚年过得更加有意义。我听闻后甚是欣慰。

亚儿平凡得像山包上的酸毛蕻,实诚得像木杆秤上的秤星。因为平凡,容易被湮没;因为实诚,或许被不屑。而我常常会惦念这些平凡,珍藏这些实诚。

在记录过往的当下,我也在温柔地回抱自己的童年,简单,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