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和小姨的农家小院

何意 文/摄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31日 第 08 版 )

母亲和小姨的小院生活

安享晚年的母亲

母亲近80岁,小姨70岁不到,老姐妹心心念念向往回归农村生活。于是,在去年年底,由我张罗着买下了邻家两间破旧房子。翻新后,过起了抱团养老的日子。如今,两姐妹已开心地度过了大半年田园时光。

房子不大,院子不小。六七十平方米的院子,在二老精心打理下,竟成了自足的小乾坤。左边一架子丝瓜,垂下的须条活像老人家的胡须,无风亦颤,傍晚时分,黄灿灿的花儿绽放,引得蜜蜂嗡嗡萦绕;右边伏着几个浑圆的西瓜,青皮上墨纹斑驳,颇有几分虎相。居中种着几株黄瓜,细长苗条的身材,翡翠一般的鲜亮色泽,怎么看怎么美。院墙围栏上,挂着一盆盆生菜,棵棵枝叶鲜嫩,绿油油散发着蓬勃生机,随时都可以摘了吃。最奇的是一株无花果树,枝叶虬结,果子颗颗紫胀,显是滋味极浓。院子里还有辣椒、蓝莓、枇杷树等等。西侧院墙根摆放着百合、菊花、多肉……各种花花草草,点缀着不同的季节。

最南面,小姨买了三四米长的帆布鱼池,放养了几百尾河鲫鱼、草鱼,鱼池里漂浮着青青的水葫芦,既清洁池水,又成了风景。小姨在鱼池放了一个微型的制氧器,制作了一个简易的过滤篮,那嘀嘀嗒嗒的流水声,像一首天然的白噪声。

母亲说:“鱼养着不为吃,单为看它们游,你们要是想吃就自己来捞。”“人老了,自己也慢慢动不得,看鱼游着,心情很是舒畅。”

室内却是另一番天地。墙壁雪白,冰箱、洗衣机、抽水马桶一应俱全。开了空调,冷气嘶嘶地冒,将外头的热气一刀斩断。母亲房内,床尾墙上挂着一个小彩电,她摸遥控器比摸锄头还利落几分,一按便是咿咿呀呀的唱戏节目,时不时地还跟着哼唱几句。两间矮房翻修得精致,顶灯洒下光来,瓷砖地柔柔地散发着光芒。

然她们多半时候仍在院里。黄昏时分,热气渐消,二人便挪了竹椅到瓜藤树下。小姨掰开新摘的黄瓜,递我一半,咬下去满口清甜,竟有山泉滋味。母亲则取刀剖了个西瓜,红瓤黑籽,刀子一下去便自行裂开,咔嚓一声脆响。“自己种的,鲜甜吧?”母亲不无自豪地道。

何止是鲜甜。那瓜肉紧密,入口即化,甜中带鲜香,滋味分明。我们都不说话,只听见咀嚼的轻响、嘀嗒的水声与鱼尾偶尔拍水的声息。

夜幕真正覆下时,星星便出来了。城里估计见不到这般多星星,密密麻麻缀在天鹅绒上,低得仿佛要坠下来砸到人头。房子离山近,院子无遮无挡,风阵阵刮来,连蚊子都无影无踪了。母亲习惯性地摇着蒲扇,话渐渐多起来。回忆她小时候在院子里乘凉,我外公给她们姐妹讲的故事,又说我外婆做了什么好吃的……小姨偶尔插一句,多半是纠正母亲的误记,还有畅想着明天该买一些什么种子,近期该种一些什么菜了。二人时而争执,时而又一同笑起来。

我懒散地躺在软绵绵的布椅上,看星星明明灭灭。鱼池的水气漫过来,混着瓜果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竟酿成一种奇异的香,沉甸甸地浸入肺腑。忽然省得,这二人守着的岂止是个院落,分明是自给自足的一整个宇宙。砖缝中的每一株草,池中的每一尾鱼,乃至天上的每一颗星,都是这宇宙中不可或缺的活物。

母亲已阖上眼,蒲扇犹在缓缓地摇,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小姨轻声道:“莫吵她,她如今是易困的。”

话音未落,却见母亲嘴角微微一翘:“哪个睡了?听得着呢。”

微光里,小姨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