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色光影

穿越烽火的气节

——《南京照相馆》观影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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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28日 第 12 版 )

看完《南京照相馆》出来,天已经黑了。站在街口,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在眼前晃来晃去,脑子里却全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后是1937年那个冷得刺骨的南京。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回想电影里战争年代南京那满目疮痍的景象,恍如隔世!

说实话,这部电影真不算“大制作”。没有震天响的炮火,也没有千军万马的场面。故事就发生在秦淮河边一家叫“吉祥”的照相馆——听说原型是当年长江路估衣廊的华东照相馆。老板金承宗(大家都叫他老金),他让我想起老家乡村修表的老张头,话不多,手艺却非常精湛,骨子里透着江南人那种倔强的劲儿。邮差阿昌、老板老金、唱戏的毓秀,这三个被战争卷进来的小人物,在这小小照相馆里演绎了一出关于恐惧、犹豫、挣扎和最终抉择的故事。

在国家危难之际,老金临危不乱。他教会小邮差冲洗照片的技术,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阿昌原本只是一个送信的,阴差阳错成了老金的徒弟。当日本摄影师以枪相逼,命令他冲洗那些记录着南京大屠杀暴行的照片时,暗房红光映照出的,不仅是显影液中的罪证,更是一个普通青年从恐惧到觉醒的蜕变。他最终选择将铁证公之于众,让侵略者的暴行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影片中,每个人都在求生的夹缝中挣扎,但真正的拷问在于:面对侵略,我们该如何生存?是蜷缩在阴影里苟且,还是奋起点燃一丝希望?林毓秀那句:“我们有未来吗?”如同一记重锤,深深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林毓秀这个角色特别打动人心。她一开始还为一件新旗袍感到高兴,梦想着成为明星。然而战争瞬间将这些浮华击碎,但她的脊梁骨始终没有弯曲。“宁唱穆桂英,不做秦桧妻!”——这个柔弱的姑娘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在日本人的饭局上,她声音颤抖,但眼神却像烧红的炭火。当她把底片缝进戏服夹层时,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混杂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枪声,让人心情沉重。每一针都带着恐惧和决心,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准备。

这部电影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没有采用宏大的叙事手法,而是将镜头聚焦于普通人的内心世界。就连那个从警察班长变成逃兵的宋存义,在看到日本兵撬开明城墙的砖石要运回日本建“忠魂塔”时,这个已经家破人亡的人突然像一头困兽般暴起,拿起砖头就砸。导演非常克制,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砖石碎裂的声音在冷光中飞溅——那一刻,这沉闷的声响比任何口号都要响亮。一个迷失的人,用最原始的方式找回了做人的尊严。

电影的结尾,战争终于结束了。林毓秀带着老金的孩子站在审判战犯的刑场边,拍下了谷寿夫伏法的瞬间。这个曾经被迫假笑的姑娘,现在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阳光照在新街口的高楼和秦淮河的画舫上,过去的南京和现在的南京在镜头里重叠。吉祥照相馆的废墟上,阿昌拼死撕下来的日军海报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最后露出后面斑驳却依然挺立的“吉祥”二字——这个被鲜血浸透的名字,成为了历史最有力的见证。

我们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战火,“气节”对我们来说可能只是一个书本上的词汇。但《南京照相馆》将它拉回了现实生活:是老金从地窖里带出来的觉醒,是阿昌从求生到舍命护证的转变,是宋存义举起城砖时的拼死一搏。这些普通人依靠智慧和牺牲,让底片在法庭上显影,让罪行无所遁形。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在街上哭泣,母亲们的哭喊声,刺刀在血水里的倒影……这些画面无须刻意渲染就已经让人心如刀绞。历史的伤口里,那些无声的控诉永远在显影液里颤动。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路去了家还在营业的老照相馆。看着橱窗里摆着全家福、婚纱照,还有孩子们的百日照,每一张都笑得灿烂,我突然明白了老金说的那句话:“照片会褪色,但记性不能。”《南京照相馆》就像一张永不褪色的底片,将那段不能忘却的日子,永远刻在了人们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