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满童趣的创作给了李海军新的灵感

老船木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古船木艺术中心门口

驱车来到盐仓街道高墙门21号，一下车就能看到“古船木艺术中心”七个大字，继续往院内走去，入目是空地上堆满的形态各异的老船木。阳光透过高窗洒在这些饱经沧桑的木料上，黑色的纹路如同时光的密码，在木质肌理间蜿蜒。

就是这个弥漫着木头香气的地方，在今年暑期，迎来了500多名萌娃的欢声笑语。一群又一群“小萝卜头”来到这个工坊，围坐在木工台前，用砂纸细细打磨手中的木块，猫头鹰、小船、木屋噎噎在他们的奇思妙想中成型。每每有萌娃对木头上的黑色印记提出疑惑，舟山掌舵人老船木文化有限公司负责人李海军就会笑着解释：“这是铁钉在海水里生锈留下的印记，每一道都藏着老渔船的故事呢。”

从2020年开始，已有上千名萌娃走进李海军的老船木世界。在他们手中，这些曾搏击风浪的老船木化作童趣十足的作品。而李海军也从萌娃身上汲取了不少灵感，茶盘、书签、刮痧板等工艺品应运而生，完成了从渔船骨骼到文化载体的奇妙蜕变。而这场看似简单的研学活动，背后是李海军近二十年与老船木的故事，以及一份关于舟山海洋文化传承的执着坚守。

在李海军的仓库里，堆积着2700余吨老船木。这些木材都是他多年来走遍小岛、码头收集而来的。从2007年起，凭借曾经从事古建筑行业的经验，李海军发现了这些老船木的价值和商机，正式开始系统性收购退役渔船木料。“最高峰时一年能收数千吨，其中三分之一是标准红木，剩下的都是科伦、铁力等稀有硬木，大多有三百年以上树龄。”

说起初衷，李海军说最开始是因为自己从小对木头情有独钟。“小时候，我们总是坐在堂屋高高的木门槛上等大人回家，那个时候就对木头很感兴趣了。”上世纪90年代，接触到大批量退役的木制渔船后，他可惜于好好的上百年硬木，因渔船退役而被当作废柴处理，便开始收购老船木。“当时心疼得不行，这些木头在海里扛了几十年风浪，怎么能一劈了之？”

早期的创业并非一帆风顺。2010年前后，李海军的“舟山南乐工艺品有限公司”主要生产老船木家具，但市场接受度有限。转折发生在2012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位上海设计师看中老船木的独特肌理，定制了整套民宿家具。“他说这些木头带着海风的气息，能让都市人感受到自然的力量。”这次合作让李海军明白：老船木的价值不仅在于材质，更在于其承载的海洋记忆，要让更多人了解舟山的海洋文化，讲好舟山的海洋故事。

同年，公司更名为“舟山掌舵人古船木文化有限公司”，明确主打海洋文化牌。产品方向也从大件家具转向工艺品开发，“一方面能充分利用边角料，另一方面小件更便于传播文化。”李海军拿起一个茶针解释道，“你看这个弧度，其实是模仿了渔船桅杆的曲线，既实用又有故事。”

“在海上，这些老船木已经被海水浸泡了几十年。我们收购过来后，先在室外通过雨淋和太阳晒，让木头里的盐分自然消耗掉，这样有利于后续加工，也能节省成本。”李海军介绍道。

李海军指着院子里的木料堆说，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木头其实暗藏玄机，“要根据材质不同分层摆放，确保每块木头都能均匀接受自然洗礼。”脱盐后的木料还要经过阴干处理，将含水率严格控制在5%～10%，“这个过程急不得，一旦处理不当，做成工艺品后就会开裂。”

老船木从原料到成品，至少需要5年时间，有的甚至需要10年之久。除了风吹日晒雨淋，其后还有10道工序环环相扣：退钉时要万般谨慎，避免损伤木质；选料需根据木材的纹理、硬度因材施用；打磨要经过粗砂、细砂、绒布三道工序，最终呈现出温润如玉的质感。最特别的是，所有工艺品都保留着海水侵蚀的痕迹——那些由铁钉氧化形成的黑色纹路，被李海军称为“大海的印记”。

“这块茶盘上的黑色曲线，其实是当年船板拼接时留下的缝隙，海水顺着缝隙渗透，与铁钉发生化学反应，才形成了这种独特的肌理。”李海军指着自己喝茶用的茶具解释，“我们不会刻意掩盖这些痕迹，因为这是老船木最珍贵的部分，每一道纹路都是渔船与海浪搏斗的记录。”在李海军的车间里，每一块老船木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同学们知道吗？上世纪八十年代，舟山渔场的捕捞量占全国的八成以上，这些老船木就是那段黄金岁月的见证者。”在研学课堂上，李海军向孩子们讲解着老一辈向海拼搏的故事，有孩子惊呼：“难怪这些木头这么结实，原来是承载过那么多大鱼啊！”

今年暑期，李海军的工坊接待了六七批学生，总计500多名萌娃在这里完成了他们的老船木创作。研学活动采用“参观+实践”的模式：孩子们先在木料库认识不同种类的船木，听李海军讲述舟山渔业史；然后在工匠指导下，亲手制作一件简单的工艺品。

这些充满童趣的创作，反而给了李海军新的灵感。“最让人感动的是他们的想象力。”李海军拿出一个刮痧板，“有个小男孩做手工时用木头刮自己的手，觉得触感很好，我们就以此为灵感做了一个刮痧板。”

李海军还会为优秀的学生作品颁发刻名书签并在展厅公开展示“，这既是对孩子们的鼓励，也是在告诉大家，文化传承需要新鲜血液。”

除了中小学生，李海军还与浙江海洋大学、浙江国际海运职业技术学院等高校建立了合作。“我们和大学生一起做海洋文化研究，比如通过分析船木的年轮和盐分含量，还原不同年代的海洋环境。希望能从学术层面让更多人认识到老船木的价值。”

在李海军看来，研学的意义远不止于传授手艺。“很多孩子不知道爷爷辈是怎么打鱼的，更不了解舟山为什么被称为‘东海鱼仓’。”他特意收集了老渔民的渔具、日记等物品，在研学课堂上展示，“我想让他们知道，这些老船木不仅是木头，更是老一辈渔民向海而生、搏击风浪的精神载体。”

“2019年以后，我就没有收到过新货了。”李海军望着仓库里整齐码放的木料，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随着钢制渔船的普及，木船拆解已近枯竭，这意味着，他收藏的2700余吨老船木，将是这份事业最后的家底。

即便如此，李海军从未想过放弃。“这些木头里藏着舟山的根，不能在我手里断了。”他正在筹划两件大事：一是建立“舟山老船木博物馆”，用1:1的船体模型还原木船，同时展示渔具、老照片等海洋文化实物；二是拍摄舟山渔民口述史纪录片，“趁老渔民还在，把那些与海搏斗的故事记下来。”

在短视频盛行的当下，李海军也计划尝试直播带货。“不是为了卖多少货，主要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老船木的故事。”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块木头都在诉说着向海而生的勇气，只要有人听，这段历史就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