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生在异乡的李子树
彭红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03日 第 08 版 )

如此细细的小枝上,居然结满了五六个一串李子。李子树的枝条没什么韧性,轻轻一折便会断,如此纤细的它竟然能承受住这串果子的重量,也真是神奇。我望着左前方这根细如牙签、只有不到十厘米长的树枝出神。一阵风吹来,又啪啪吹掉几颗熟透的果子。我回过神来,摘掉了这一串李子。
此刻,我正半蹲半站在这棵李子树上,艰难地摘取高处几颗成熟的李子。成熟的李子绿中透黄,汁甜肉脆;没成熟的则全身青绿,味道酸涩。探身、仰头、伸手……树枝挂乱了头发、勾住了衣服、划红了手臂皮肤也不自知。
这棵李子树,十几年前被我从千里之外的四川,飘洋过海带到舟山的这个海岛上,此刻枝头上正果实累累,随风摇曳。望着颗颗珠圆玉润、色如翡翠的李子,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诱人的光芒。不禁忆起那年它初来此地时的样子:一棵小小的、怯生生的幼苗,在陌生的海风里,像初生的小兽一般,笨拙地挣扎着,试图努力地扎下根去,站直、站稳。
舟山的气候与四川截然不同。家乡的盆地,温润而多雾,李树生长其中,如同包裹在温柔棉纱里的婴孩,吸吮着甘甜的乳汁,无忧无虑地生长;而海岛的气候则时时裹挟着咸腥的海雾,凌厉的海风刮过,便似刀刃般,能削去树上的嫩芽,折断伸展的枝丫。这棵来自故乡的幼苗,在陌生的水土里,艰难地生长着。初来那两年,它常常显出一股蔫蔫的疲态,叶子泛黄,新枝柔弱,仿佛在无声地抵抗这方土地,又好似在努力地学习着如何呼吸这咸湿的空气。
海岛的台风,是天地间最狂躁的暴君。记得那一年盛夏,台风如暴怒的恶魔般咆哮而至。我倚着窗,忧心忡忡地牵挂着这棵李树。刚刚成年的李树被狂风恶狠狠地摇晃着,似乎下一刻便要连根拔起,以铲除这来自远方的不速之客。李树东摇西摆,树叶翻飞,枝杈发出不堪承受的呻吟,但根须仍紧紧抓住脚下的泥土不放松。翌日风小后,我急忙冲出门去,树已被推歪了身子,颗颗尚青涩的果子,坠落泥地,跌碎了,清冽的汁液混入咸腥的泥土,散发出一种奇异而固执的香气——那香气顽强地浮在空气中,在台风的余威里倔强地提示着自身的存在。
多年下来,它战胜了水土不服,战胜了气候的不适应,战胜了台风的摧残,也战胜了自己。李树终究活下来了。它渐渐适应了海岛的性格,在凛冽的海风与暴烈的台风中,一年年地伸展筋骨,将根须更深入地向大地深处扎去,如同一个异乡的漂泊客咬紧了牙关,终于在这方水土中站稳了脚跟。十几年光阴流转,李树在风霜中磨砺出了粗砺的筋骨,主干苍劲,枝繁叶茂,俨然成了菜园中一道沉稳而坚毅的风景。春天开一树圣洁的花,纤尘不染;夏日结一树圆润的果,汁甜肉鲜。
李子成熟时,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比起舟山本地的李子,虽然个头小了很多,但色泽鲜亮,绿中透黄,皮薄肉脆,清甜满口。还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在于,一口咬下去,果肉和果核是分离的,李子肉吃完,果核干干净净。而本地李子果肉和果核是连在一起的。我伸出手指摩挲着李子的表皮,如同抚过一件稀罕的珍宝。那果子在我掌中,映着海天之色,温润如玉,它即凝结了故园山水的精魂,又吸收了异乡日月的精华。甘甜与鲜香的汁水,在陌生土壤里酿出了别样的滋味。那浓缩的滋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故乡山野的清气仿佛重新在口齿间漾开。这故乡的滋味里又似掺杂着海岛特有的味道,味更甜、更浓了。
我把成熟的李子分享给邻居们,他们都说好吃。有几户人家在春天时,还特意来我家李子树下挖走几棵新发的幼苗回去种植。从此,这棵来自蜀地的李子树和它的子子孙孙都将在这方土地上生活下去。给这里的人们带来不一样的清甜。
李树扎根于此,已无须再问归处。它自故乡的泥土中来,却把根脉深深扎进海岛的土石,在咸腥的风暴里,酿出了自己独特的生命之甜。异乡的生存,在咸涩的海风里,它以坚韧之心,将故乡的根脉悄然延长;每一颗圆满的果实,都是对飘泊的无声回答:甜,并非遗忘了曾经苦与涩,而是将岁月种种,默默熬成了滋养身心的回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