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诗话重访北墅:定海城北的湮没记忆(下)

张涵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8月02日 第 05 版 )

白华山人小像清·包云汀

北墅的兴盛,离不开浙东文人的频繁往来。其中最核心的文人是姚燮与厉志。

姚燮(1805—1865)为北墅作诗文颇夥,其《复庄诗问》录有《过钱氏北墅作》二首:

吴越王孙昔所栖袁今来宅者有山麛遥坦阴乱叶经秋败袁藓末残阳向晚凄遥蔽阁如帘蛛罥网袁扫廊为帚竹蟠泥遥幻泡一霎华灯宴袁断句都昏旧壁题遥

密桂丛楠窱以幽袁月明清夜梦当游遥窥巢剩燕防风雨袁撷蕙佳人怨蹇修遥漫秘兼金封马鬣袁试听急水下龙湫遥登楼吾且摅吾抱袁天半神鹰炯碧眸遥

此时钱鉴堂下世不久,北墅因无人打理,景致萧条。而姚燮于鸦片战争后重到定海,作《信宿北墅即事》十一首,及《复庄骈俪文榷》中《北墅十咏诗序》《廊岩秋饯序》二文时,北墅景致显然已得到了恢复,此时主持园事者,已是钱学懋,但姚燮对景伤情,依然在诗中表达了对故友钱鉴堂的思念,《信宿北墅即事》其十云:

蘼芜香欲断袁我复吊王孙遥但与留闲蝶袁谁怜掩舄痕遥乱离胡马泪袁飘泊蜀鹃魂遥尚有名园属袁沧桑未忍论遥

厉志与钱鉴堂相交甚厚,其不仅为北墅的“廊岩”命名,据其《寄题鉴堂北墅》诗中“结庐近先茔,潦草我作记”还可知,其曾在北墅落成之初转写过一篇园记,惜此文已不存。钱鉴堂身后,厉志作有《北墅吟吊钱鉴堂》,哀痛之情溢于言表:

主人与别经数月袁归来忽闭园中阁遥园中阁上乐莫乐袁转眼悲声杂鸟雀遥君去去兮不复回袁岩花池竹空葳蕤袁我亦对之肝肠摧遥零露初未晞袁蜉蝣方乱飞遥亭亭玉柯不得活袁滔滔年命何促驰遥虚此堂室将焉用袁洞房窈窕萦蛛丝遥明月直入清风嘶袁昔来欢笑今何时遥

此外,其作于北墅的《南天竹诗》,亦以南天竹寄托了对钱鉴堂英年早逝的哀思:

严霜压朱实袁光彩益晶莹遥绿叶挥凤羽袁庭风肃寒清遥傍石瘦不倚袁离立何娉婷遥野梅含蜡蕊袁待彼结幽情遥侧看园中卉袁亦有半凋零遥大年不可为袁荠菜方吐英遥

钱学懋主持园事时,北墅重新成为了定海重要的雅集场所。雅集活动以诗酒唱和、品茗调琴、赏景抒怀为核心,在《珍砚斋词钞》中均有生动记录,展现了北墅作为文人社交空间的鲜活场景。

春日的北墅,以牡丹为胜。幺凤巢是赏牡丹的中心,姚燮《信宿北墅即事十一章(其五)》写“牡丹三十本,幺凤有春巢。桐色搀鲜翠,霜华冻暗苞”,描绘牡丹初绽的情态,钱学懋《东风第一枝·幺凤巢评花》则细致刻画了文人“评花会”的盛事。

夏日的焦点在荷影榭与横黛阁。钱学懋《卖花声·北墅夜集观荷》记夏夜雅集,水阁观荷的静谧,颇有情致:

小阁招凉处遥自荼蘼尧牡丹开后袁又逢莲序遥波漾漪回帘箔静袁翠婉红娇如许遥似环佩尧声声暗度遥聊泄碧筒横紫玉袁唱白云尧水调怜侬句遥惊小鸟袁破烟翥遥阑干十二清香贮遥喜今番尧夜凉酒醒袁天高月午遥琼斝再飞灯影乱袁吹到一襟清露遥又萤火尧陂塘低舞遥生怕秋光零落易袁尽蝉声尧催送西风去遥才剩得袁薏中苦遥

秋日的北墅,亦是花木扶疏。厉志《寄题鉴堂北墅》写“方庭沃黄土,早拟植贞桂。金粟灿犹待,玉叶碧纷被”,即指园中桂花。姚燮《信宿北墅即事》其三:

丛桂小山意袁清流大泽心遥独姿明瘦菊袁交语妥纤禽遥野屐闲廊过袁春樽堕梦寻遥归装须不促袁好日耐登临遥

是则北墅秋日以桂花为主,以菊花为点缀,此时“宾朋当数至,风月凡几醉”,又钱学懋《减字木兰花·北墅秋意》:

烟萦疏树袁两两飞禽来复去遥倚遍重阑袁闲看斜阳山外山遥

绝怜清瘦袁墙角海棠红未透遥独步清溪袁酒后诗成选诗题遥

临风赏月,饮酒赋诗,绝无萧瑟之感。此外,北墅的雅集活动还包括调琴、品茶、垂钓、赋诗等。《声声慢·北墅禅隐同谢仁泽丁崇基调琴》一阕记与友人调琴论乐之事:

枯桐调苦袁深院情长袁几曾喜展眉色遥雁落平沙袁嗤为稻粱同觅遥相逢一弹再鼓袁问元音尧有谁参得遥自今后袁把平生真赏袁略传羁客遥

且把炉香重爇袁情移也尧瓠巴海上曾识遥意足神恬袁幽绪对弦堪白遥于中别开妙境袁便蜗庐尧也宽非窄遥卷帘望袁挂梧梢尧蟾影朗碧遥

题中的丁崇基,亦是定海人,工词,有《璞玉馆词》一卷,附刻于《珍砚斋词钞》后。《爪茉莉·烟语廊品茶》“雀舌春芽,尽饶味外味。瓶笙韵、隔篁轻递”,写品茶听韵的闲雅;《摸鱼儿·藤华槛垂钓》“趁闲时、一竿携到,坐来花密池净”,则是垂钓赏景的生动写照。这些活动,使北墅超越了单纯的“庐墓”功能,成为了定海乃至浙东文人交流往来的重要场所。

尤可注意的是,北墅更与定海近代重大历史事件紧密相连,彰显了深厚的家国情怀。道光二十一年(1841),北墅中一场未竟的宴席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光绪《定海厅志》卷二十八载:

二十年冬袁琦善赴粤与英官义律议和袁撤戍兵大半袁义律乘其懈袁以十二月辛未夺取沙角大角炮台遥琦善无计袁乃割香港予之袁义律愿还定海噎噎二十一年正月袁伊里布接琦善书袁乃遣使赴定海袁与胞祖约期交割遥二月戊午袁定海镇葛云飞为头队袁寿春镇王锡朋为二队袁处州镇郑国鸿为三队袁统兵三千袁分渊舟宗冤渡海噎噎裕谦既受事袁锐意立功袁留王尧郑同守定海噎噎先是袁英船在广东袁大吏以为和议成袁可无事袁令王尧郑撤防回本营袁行有日矣遥云飞饯之于北墅袁未卒饮袁忽报厦门失守袁三镇咸奋袂起袁各整部伍袁为守御计遥

这一席在北墅中断的饯行酒,成了三总兵共赴国难的壮行酒。他们毅然留下协防定海,最终在当年九月的第二次定海保卫战中壮烈殉国。北墅的这一瞬间,烙印下深沉的历史回响。

另一段与北墅相关的家国记忆,是钱学懋散资助饷的义举。同治元年(1862),太平军意图攻占定海。据光绪《定海厅志》与民国《定海县志》记载,钱学懋“虑贼旦夕且至,急诣官,自承军需”,毅然于北墅设立筹防局,首倡捐资并号召士绅共筹饷械,“一时闻风者不少兴起,资稍稍集,战备遂具”。二月,太平军进攻定海,官绅军民依托充足准备,在城内外合力奋战,“功成顷刻”,击退来敌并斩杀其首领。民国《定海县志》高度评价钱学懋毁家纾难、保全乡梓的功绩:

粤匪靡烂东南袁而定海屹然独完袁盖其力也遥前志称学懋平日居乡袁不著声誉袁而临难独慷慨毁家如此袁其保全乡邑之功袁益可敬已遥

钱学懋的义举,与北墅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钱鉴堂营北墅以守先茔,是对家族的担当;钱学懋散资财以保乡邑,是对家国的担当。这座园林,由此从“独善其身”的文人空间,升华为承载地方责任与民族气节的精神象征。

民国初年,北墅已渐趋荒废,但基址尚存。1929年《明德女校校友会杂志》刊登儆予《舟山杂咏·游钱家花园》诗:

一渠流水漾涟漪袁叠石玲珑号九狮遥山果偶尝堪解渴袁扫苔坐石拟题诗遥

“钱家花园”即北墅,“可见此时园林格局虽已不完整,但泉石尚存,文人访古题诗的雅兴未绝。此后,随着时代变迁,北墅逐渐湮没于城市发展与岁月侵蚀中,姚燮“空山万古,永留谢庄之名;老屋千年,不毁吕安之宅”的愿望终未实现。

北墅的消逝,是无数地方性历史空间共同命运的缩影。其价值,不仅在于曾是一处精巧的私家园林,更在于它是清末民初浙东地域文化网络中的一个节点,是地方文士精神寄托与情感抒发的载体,是姚燮、厉志、钱学懋等人文学创作的灵感源泉。甚至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它成为忠勇将士慷慨赴义与乡贤士绅毁家纾难的历史见证。

通过爬梳诗文、钩沉方志,我们得以在纸上重访这座湮没的园林,感受那份沉淀于文字中的更为恒久的文化与精神遗产。

珍砚斋词钞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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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版与市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合办第12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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