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大
- 缩小
- 默认
生活滋味
岱西的葡萄
谷均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31日 第 12 版 )

七月过半,岱西的葡萄就熟了。
这消息是老同学阿三告诉我的。阿三在微信上发来一串照片:紫的、绿的葡萄挤挤挨挨挂在藤上,衬着几片疏朗的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像撒了层糖。照片底下还配了行字:“再不来,麻雀都要开席了!”
我一看那巨峰葡萄,紫得都快滴墨了,一下子就想起来,前年好像真有只灰不溜秋的麻雀,扑棱棱从葡萄架底下窜过去,嘴里还叼着半颗葡萄呢。
去岱西的路我是熟悉的。从县城往西开,过了几个红绿灯,再拐上那条水泥路,树荫后头,忽地冒出一片绿海来。阿三的地就在这片绿海里漂着,顶上罩着白花花的尼龙布,远远看去,跟搁在田里的方舟似的。走近了才看清,葡萄大棚沿着田埂一垄又一垄。边上的网眼里还卡着片麻雀的羽毛,有条黄狗在棚子口那儿眯着眼打盹,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土。
阿三从大棚里钻出来,蓝布衫上沾着几片葡萄叶子。人比去年又黑了一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起好多褶子,褶子里还夹着点阳光似的。我赶紧问:“今年葡萄咋样啊?看着结得不少!”他搓搓手,说:“马马虎虎,还行吧。”然后他就熟门熟路地掀开塑料膜的一边,我们一个跟着一个钻了进去。
我跟着他走进大棚。葡萄架不高,得稍微弯着点腰才能走。藤蔓在头顶上交错着,像张网。阳光被藤叶筛成了点点金光,落在泥地上直跳。阿三递给我一把剪刀,又递过一个竹篮。他冲我点点头:“先尝尝,尝好了再剪。”我就随手摘了一颗放嘴里,嗯,甜!那一瞬间,就是简单的甜,但好像又不仅仅是甜,有点……解馋?或者说,是那种被久违的、纯粹的甜味击中的感觉。我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一颗葡萄,能让我有这么大的反应。
隔壁棚里传来笑声。探头望去,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小女孩。孩子踮脚去够葡萄,父亲把她举起来,她便伸手摘下一颗,举到妈妈嘴边。母亲举着手机,镜头先对着葡萄,又转向孩子拿着葡萄的手指。阿三在我身边笑,眼里亮闪闪的——像是看自己种的葡萄被人喜欢,比卖了钱还高兴。
大棚里头热得像个蒸笼,剪到第七串时,后背已经湿透了。阿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西瓜,刀尖刚碰着皮,“咔”一声脆响裂成两半。我们坐在田埂上啃瓜,听着知了在叫,还有塑料膜被风吹得“噗噗”响。他指着远处几架葡萄说:“你看那紫葡萄,最养人,你多摘点;那绿的(指阳光玫瑰)娇气着呢,摘下来就得赶紧吃。”他又指了指架子另一头,“还有那种红的,吃着润喉,对抽烟的人特别友好。”
听他这么一说,我就先摘了一颗绿葡萄尝尝。放进嘴里,亮晶晶的一颗,果然汁水多得不行,又甜又香。尝完了,这串想剪,那串看着也顺眼,竹篮子就慢慢满了。阿三非要帮我装箱子,他在筐底先垫上些葡萄叶子,然后把一串串葡萄小心翼翼地码好。那条黄狗凑过来闻了闻,被他轻轻一脚给踹开了:“去!这不是给你吃的。”
临走时,他硬往我车后座又塞了两串:“路上吃,这刚摘的,放不了几天。”我开车走了好远,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阿三站在路边,他那鼓鼓囊囊的布衫,活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帆。我心里忽然就冒出个念头:都忘了问问他,城里阳台能种葡萄不?
回到家,打开箱子,最上面那串葡萄里居然躲着只蚂蚁,正急急忙忙地在葡萄粒中间乱爬。我把它抖落到花盆里,然后拿起一颗葡萄对着光看了看,薄薄的皮儿里面,能隐约看到像血管一样的纹路。
洗了洗,放进嘴里嚼。这时候,我才猛地想起那两箱葡萄沉甸甸的分量。阿三收我一百块时挥着手说“够了够了”,但我知道,这一百块钱,真的轻得不像话。它轻得让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很多被我们忽略的、微小却珍贵的东西。阿三种葡萄,好像真的种出了点什么东西,种到了我心里。我现在有点希望,也许……也许我那个关于阳台种葡萄的念头,不是一时冲动。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