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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访北墅:定海城北的湮没记忆(上)
张涵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26日 第 05 版 )

姚复庄(图中团坐老汉)忏绮图局部 清·费丹旭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

珍砚斋词钞书影
□张涵轲
定海城北曾有一处名为“北墅”的私家园林。北墅初建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0),至民国初年渐趋湮没,如今已无迹可寻。但在姚燮、厉志、钱学懋等文人的诗文与地方史志中,这座“幽不嫌寂,静能避嚣”的园林,不仅承载了文人雅集的清幽意趣,又在近代中国的烽火硝烟中意外地融入了家国情怀的厚重历史。本文尝试依托现存文献,还原北墅的格局、人事与历史意义。
一
北墅主人钱鉴堂,出身定海世家望族,其肇建园林的初衷是为了守护先茔。
姚燮《北墅十咏诗序》:
钱君鉴堂于其先人墓侧相其地,构园为庐守所,其去定海城之北四里许。幽不嫌寂,静能避嚣。白云累夝,凉气浮户;碧岚媚夕,澹墨渲屏。可以招宾朋,课弦诵。量亩规地,不夺卑黾之巢;裹峦树瓴,疑结攕鹃之宅。
是则北墅不仅有庐墓的功能,更是钱氏待客之地,同时也是钱氏家学所在。关于钱鉴堂的事迹,前史未详,但考察时人诗文可知,北墅落成后不久,钱氏便英年殂殁。此后,北墅一度荒废,姚燮《诗序》:
暗棘外纠,樵每拾橡;薄日西下,鼪来语檐。历墟怅方生之吟,就荒致彭泽之感。罔追昔景,惄可吁已。
转机来自钱鉴堂的挚友刘亦卿,其“手刈茆蒯,驱潜蛄于阴塘;目摄赮虹,邀画鷟于阳阜”,经其修缮,“一弓二弓,缛之细苔;七折八折,媵以穉篠。碾翠拭石,垩丹皛楣”,于是“文罳之网不蛛,锦坳之花堪蝶”“野马咸避,修羊复歌”,终使北墅重现生机。
咸丰年间(1851—1861),北墅仍归钱氏后人所有,其中,主持园事的钱学懋是这一时期北墅文化活动的核心参与者。钱学懋,字耐生,其有《珍砚斋词钞》四卷,其中大量词作记录了北墅的日常与雅趣。刘大镐《珍砚斋词钞序》:
懋幼辄耽此,尝取宋元来诸名集,散置床榻,沉浸讨索,朝夕无休,从此学步,罔计效颦,然词旨之是非,与声律之得失,终未深晓也……其中俚俗粗浮、叫嚣淫曼之弊,自知难免,久欲尽弃其稿,投掷茗炉,顾事等鸿毛,奈情殷鸡肋,十年寒暑,颇费心神,一旦烧焚,又若惋惜,用是耿耿,勿敢藏丑,乃就正于姚复庄夫子……是集经夫子披阅改窜为多。
刘大镐,字瘦香,定海人,咸丰六年(1856)岁贡生,与姚燮友善,有《桐华馆吟稿》。据其所言,可知钱学懋学词于姚燮,时间当始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姚燮游定海“主北门钱氏”时也。
二
北墅虽“量亩规地,不夺卑黾之巢”,却通过巧妙设计,格局精巧,形成了十处主要景观,对此,钱学懋有长调《莺啼序·北墅十咏》总叙之:
园林筑方数亩,傍先人墓土。枳篱外、幽径三弓,补植萱草椿树。石根瘦、连云叠起,泉声下汩琴调语。更墙阴、垂柳如丝,向风揉絮。
倒挂藤枝,凤帚拂槛,抵清谭握麈。指高阁、虚牖玲珑,远山横黛如许。曙光开、明岚翠入,借风影、烟摇衫紵。漫输伊、京兆拈毫,画来眉妩。
西华玉井,十丈移根,净荷可却暑。重幕外、且安台座,剩以雏凤,鹿韭红酣,小巢低处。娇姿亸袖,仙妆携珮,梧桐为障云三面,按琼箫、唱到黄金缕。余音阕后,还歌李白清平,更谱王子诗句。
茶烟软飏,独榻瞿昙,笑木犀糁雨。弃七物、凡心磨尽,锦瑟停弹,彩荐平铺,卧将瑶柱。潇湘夜月,何关清怨,三间虚室供啸傲,梦飘然、胡蝶蹁跹去。谁能按景分题,玉版镌文,壁间留序。
园中主建筑为“怀蓼草堂”,堂名取意《诗经·小雅》“蓼蓼者莪”。该堂作为“正楹”岿然面南,堂前“列菊数十盏”,当是祭祀先人、寄托追思之地,体现北墅“庐墓”的核心功能。此外,位于草堂左侧的“廊岩”,由定海诗人厉志命名,姚燮《廊岩秋饯序》云:
而所谓廊岩者,当于窔邃,别构楹櫩。藓磴下上,袤之如画屏;筿影合离,变之为云态。
可推知这是一处依山岩起伏而建的游廊,又钱学懋《玲珑玉·廊岩听泉》云:
奇石参差,匼四面、翡翠开屏。回梁绕磴,一泓暗泛泉声。客在空亭倚瑟,有浮漪苹叶,吹影当棂。泠泠,披天风、茶梦正醒。
依约跳珠漱玉,抵峨嵋寻梦,溪暗峰冥。涤我烦胸,更凭他、濯我尘缨。读来庄生秋水,直搜得、无边妙籁,彻底空灵。暗添涨,是凉宵、山雨未停。
则此处尚有山泉可听。“荷影榭”与廊岩互为犄角,“玉渠半规,正射残照;珠络四匼,频漏远山”,水边设榭,可赏荷纳凉,钱学懋《玉簟凉·荷影榭纳凉》一阕便呼应此处景致。“幺凤巢”与荷影榭“相勾连”,因种植牡丹而得名,“牡丹露委,春红腻帘;蜀桐雨湔,秋绿澄几”。姚燮《信宿北墅即事十一章》其五有自注:
幺凤巢,种牡丹处,为墅中十景之一。
可见是春日赏牡丹的佳处。迤幺凤巢而西,有“烟语廊”,此廊“长阑可以眠,修砥可以步。衣袂瑟妥,阶有屧声;琅玕水明,瓦无夜色”,因暮色中烟霭与廊影相映得名。“迤廊而复西”,有更为幽静的“禅隐”,此所“斜通槿门,别结桂坞。斫檀当案,须拂五七弦之琴;束壁似航,恰受二三人之坐”,是抚琴清谈的私密空间。“自廊岩而南之侧”,又有“藤花槛”,“唾袖垂茜,滑笏飞燕之屏;画翮蘸波,褵褷彩鸾之扇”,此处紫藤临水,可供垂钓赏花。钱学懋《摸鱼儿·藤华槛垂钓》:
趁闲时、一竿携到,坐来花密池净。霏霏细雨鱼儿出,却好风漪微定。雕槛凭。看蘋叶中间,茜袖低垂镜。忽横枝影。有片片残香,迟迟落瓣,低弄水光暝。波回处,乍见蜻蜓点荇。何殊濠濮清兴。岂因得失关愁喜,别有妙机能领。苕霅境。等青笠红衣,画出图中景。怡情养性。笑涉足风波,将身作饵,名利苦争竞。
“循槛而上”,便是“横黛阁”,据厉志《寄题鉴堂北墅》“东隅倚锐楼,高出收远致”,则此阁在北墅之东,为全园最高处。“双髻之岫平睨,而麝馨引以远颸;一镜之沼下渟,而鱼响呴之灵沫”,登楼远眺则双髻山列屏横黛,俯瞰则池沼渟渟有致,当是北墅最胜之区,钱学懋《珍砚斋词钞》中提及此阁最多,作有《西子妆·横黛阁靓妆》《贺新凉·横黛阁观荷》多阕。廊岩“相背”处,有一间小巧方正的房舍,名“枕瑟寮”,此处“方室琢斗,明甃削墀,宜品陆鸿渐之经,可斗刘伯伦之酒”,钱学懋又有《子夜歌·枕瑟寮伫月》,云“且停琴、倚窗独坐,趁此夜凉人悄”,可见是品茶饮酒、倚窗赏月之所。“天游室”与枕瑟寮相对,“卉蘤三楹,卷轴一堵,招松籁而昼坐爽,眠瀑阴而夕梦安”,钱学懋《醉思仙·天游室倾酿》记于此饮酒赋诗。
咸丰九年(1859),上海人李尚暲随新任定海直隶厅同知陈绳武赴定海,居三月余,其于《定海游记》如此描述北墅:
山陂逶迤,曲折幽邃,问途已至,而不得其门,盖隐于修篁丛绿间也。款柴荆,园丁启关延入,竹篱莲沼,小径纡回,若亭、若台、若桥、若窦者略备,一石一卉俱饶画意。园无山,而境内之山或远或近,环峙于窗间门外……地不广而布置无俗韵……皆可以憩游踪、涤尘念者也。
这精准概括了北墅“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景观艺术,而这些景观与文人活动相互交融,更使北墅成为了一处充满文化气息的园林。
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