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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信如晤,足够了
陈时杰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25日 第 05 版 )

□陈时杰
一
虽然这句话已经被无数人引用过,但我不妨再引用一次:“你们若恰好路经查令十字街84号,请代我献上一吻,我亏欠她良多……”
这是海莲·汉芙1969年4月11日写给马克斯与科恩书店的凯瑟琳信中的最后一句。20世纪20年代,马克斯与科恩在伦敦共同创立马克斯与科恩书店,起初在老孔普顿街,后移往查令十字街108、106号,1930年搬至查令十字街84号。
1970年书信集《查令十字街84号》首版问世以前,海莲·汉芙一直寂寂无名,靠以替剧团修审剧本或为电视影集撰写剧本,并兼童话故事写作为生,收入并不稳定,穷困似乎伴随一生。《查令十字街84号》一举成名,后被爱书人奉为经典,更有人将此书喻为——“爱书人的圣经”。
说起书信,但凡是上世纪70年代、80年代前出生的人都写过信、寄过信、收过信,读过信。那个年代,骑着墨绿色自行车的邮递员是最受邻里街坊欢迎的人,谁家在外读书的孩子来信催生活费了,谁家在外打工的男人来信报平安了,谁家漂亮姑娘收到心仪小伙的情书了,谁家十年寒窗的学子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虽没有杜甫“家书抵万金”那样的生死相念,却也是日思夜想的相昐。
网络的兴起是书信式微的终结者,而我们现在只能在纸质的书籍中阅读前人留下的来鸿去燕。前些年,也曾刮起过一阵书信文化热,提倡大家都来写信,可反响寥寥。手机通信秒到,谁还耐着性子等邮递员送信来。就算你有这份祈望,对方也未必有耐心坐下来,展开信笺,提笔凝神,写下一段热情洋溢或声情并茂的文字,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让这封信有一段奇妙的旅行,最后飘入你的信箱里,在落日的余辉下,静等你开箱的声响。
二
海莲·汉芙是在《星期六文学评论》上看到马克斯与科恩书店邮购书的广告后给书店写了第一封信,时间为1949年10月5日。随信还附一份海莲·汉芙想读而又遍寻不着的几本书,还特地说明:“如果贵店有符合该书单所列,而每本又不高于五美元的话,可否径将此函视为订购单,并将书寄给我?”因为马克斯与科恩书店在广告里打的是专营绝版书的古书商,而海莲·汉芙“是一名对书籍有着‘古老’胃口的穷作家罢了”。
海莲·汉芙的信得到了马克斯与科恩书店的热烈响应,一段古书商与穷作家漫长而又近似于浪漫的鸿雁传书,看痴了几代人,这恐怕是连海莲·汉芙都没有想到的。
但更让海莲·汉芙没有想到的是,过去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求购到手的心仪之书,现在只要在电脑上动动键盘,几天后就给你送到手上。这反而让更多人抱怨,买的书太多了,读都读不完。这世界真无奇不有,越容易得到的,或许是你越不珍惜的;而最不易得到的,才是你最牵肠挂肚的。
《查令十字街84号》牵动我回忆的,是曾经在上世纪末和新世纪初网络购书的经历。你先在售书网站上注册成为会员,网站会寄会员卡给你,如果你看中某本书,通过邮政汇款,网站收到款后再发货,时间往往较长。有的网站还规定会员每月要几本的购书量,这个月如果你没有下单,网站会替你选好书给你寄来,你按书的价格给网站汇款,这个就有点强买强卖的感觉了。
我至今仍保留着一张“贝塔斯曼”购书会员卡,但具体买了些什么书却忘记了,也算是经历过类似海莲·汉芙那种通过邮寄的购书方式。
三
二战后,英国经济困难,日常生活实行配给制,缺少蛋白质、肉类和糖。就像书店经理弗兰克·德尔在1951年4月9日写给海莲·汉芙信中所描述的,当他把海莲·汉芙送给他的肉(鸡蛋、火腿就更不用说了)带回家,他和他太太的所有不开心也随之烟消云散,因为他们已经太久没能见到一块完整的肉了。那一刻,书籍所承载的人间温情,闪烁着现今信息载体所无法具备的人性光点,如果说这就是《查令十字街84号》所表现出来的特有的超人文价值,那么,海莲·汉芙的确做了一件许多名作家穷其一生都没有做到的事。
马克斯与科恩书店邀请海莲·汉芙来英国旅行,表示吃住行一切都会安排妥当的,不用海莲·汉芙操心。但从双方书信来往的内容来看,海莲·汉芙生活虽然拮据,可平时也有一些稿酬入账,在1959年还得到一笔CBS提供的编剧奖助金5000美元。然而,整整二十年,书店不断给海莲·汉芙找书寄书,海莲·汉芙不断给书店寄生活食品,为什么就是没有成行这趟跨洋旅行?我原以为最大的可能是因为当时去英国的船票太贵?就向DeepSeek问了一个“1959年一张从美国到英国的船票是多少美元”的问题,DeepSeek虽没有直接搜索到当年船票价格的具体数据,但还是通过强大的分析能力给出了船票价格研究结果:头等舱价格区间为200~500美元,普通舱100~300美元,学生/折扣票则低至80~150美元。如果这个答案八九不离十的话,即使海莲·汉芙是一个穷作家,也不至于买不起一张去英国的船票吧。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似乎在1952年2月9日海莲·汉芙写给书店玛克辛的信中找到了答案:“埃勒里调高了我的剧本稿酬,现在是一集两百五十元。如果继续照着这样的调薪幅度,到了六月,也许我就可以启程赴英,自己去逛‘我的书店’——如果我胆子够大的话。隔着三千英里的安全距离,我写了一堆没大没小的信,我大概只会悄悄溜进去又静静踱出来,而不敢告诉他们我是谁。”
或许,海莲·汉芙想的是,见信如晤,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