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把他乡作故乡

阿蒲 字数:

《 舟山晚报 》( 2025年07月20日 第 08 版 )

  □阿蒲 文/摄

  站在滨港路的观景台上,咸涩的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气息。目光掠过鳞次栉比的高楼,落在远处码头上随波晃动的蟹笼,那些被尼龙线编织的童年记忆,便顺着掌纹里的老茧,在时光里清晰地铺展开来。作为千万个背井离乡的新居民之一,她的故事,要从2000年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说起……

  我姓房,老家安徽阜阳。2000年夏天,12岁的我第一次踏上沈家门的土地,跟着收破烂的父母住进荷外的出租屋。那时的滨港路还没有高楼林立,一些空地上摆满了老乡们打蟹笼的竹架,尼龙线在指间翻飞的沙沙声,成了我对这座海岛最初的记忆。

  在打蟹笼的作坊里,我是年纪最小的“童工”。蟹笼分两种:八爪鱼笼要用粗绳密缠,指腹磨出血泡是常事;螃蟹笼虽用细绳,却讲究“扎口子”的巧劲——口子宽了蟹会逃,紧了蟹不进,全靠指尖那股子拿捏的准头。每天从凌晨4点到傍晚7点,十四五个小时弓着腰缠线,换来的是比扫马路还高的收入:当环卫工人每月挣300元时,我这个小学没毕业的丫头,靠双手能攒下四五百元。

  作坊里的老乡们来自安徽、江西、四川,大多和我父母一样,在千禧年初背着蛇皮袋闯海岛。男人出海捕鱼,女人留守打蟹笼,孩子们在作坊里跑着长大。蟹笼有十多道工序:剪网、穿绳、扎口、缠结、缝底……常常是三代人齐上阵——老人穿网片,中年妇女缠主体,年轻人扎笼口,叮叮当当的工具声里,织就的不仅是捕蟹的器具,更是外来者在海岛扎根的第一张网。

  16岁那年,我放下蟹笼,走进“顺风大酒店”。不会写“紫竹林”啤酒的名字,照着酒瓶描红的窘迫;凌晨3点收工后,踩着月光走回荷外出租屋的疲惫;给客人点菜时,努力听懂舟山话“阿要加碗海鲜面”的笨拙。那时的沈家门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夜排档的霓虹刚亮起,我们这些新舟山人,正用擦桌子的抹布、端盘子的双手,努力创造自我价值。

  后来结婚生子,在夜排档点菜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年。疫情期间,排档停摆,我重操旧业打蟹笼,发现当年的老乡们大多已离开:有人攒钱开了小卖部,有人跟着丈夫去了渔船上,还有人把孩子送回老家读书后,自己进了海鲜加工厂。如今沈家门的蟹笼作坊只剩我一家,母亲来帮忙时总念叨:“以前十个口子好缠,现在网袋改成五眼,线更难绕了。” 

  2016年在老家买房的决定,成了我心里一道未愈的疤。同样的钱,若在沈家门贷款,或许就能让孩子读上更好的学校。但抱怨归抱怨,我们这代人清楚:能从农村走进城市,靠的不是运气,而是像蟹笼扎口般的死磕。老公在饭店后厨熬了二十年,从打荷工到主厨;我在夜排档记住了几十种海鲜的舟山叫法;孩子们在当地希望小学学会了说“阿拉舟山”,却在升初中时为户籍发愁……

  如今走在滨港路,当年的打蟹笼作坊早已变成海景民宿。但每当看到码头上渔民搬运蟹笼,我仍能一眼分辨出“螃蟹笼”和“八爪鱼笼”的区别。我们没有“敢打敢拼”的传奇,只是千万个踏实劳动的新居民之一:住着出租屋,却把孩子的校服洗得干干净净;算着房贷车贷,却在台风天跟着社区去码头帮忙搬物资;盼着攒够首付,却也清楚这座海岛给了我们谋生的机会,我们也在用双手,为它织就更繁华的明天。

  记忆的深海里,飘荡着无数个 “我”:是离开时老家村口的槐树,是初到时沈家门咸涩的海风,是打蟹笼时指尖的老茧,是饭店菜单上学会的汉字,是夜排档里听懂的舟山话,更是把他乡当故乡的勇气。我们或许永远成不了“厉害”的人,但我们知道,幸福不仅仅是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而是用双手编织生活时,就像当年打蟹笼的夏天,阳光穿过尼龙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的,是属于奋斗者的清晰的影子。

  后记:像小房这样背井离乡来舟山创业生活的外来人员,他们早已把他乡变成了故乡:他们的孩子在海边长大,他们的口音里混着咸涩的海风,户口本上的住址写成了“舟山普陀”;他们用布满老茧的手,既编织着蟹笼,也编织着这座城市的烟火人间。对于这些把舟山当作第二故乡的人来说,故乡或许是皖北平原的麦田,是川蜀山间的竹林,但此刻脚下的土地,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编织中,长成了生命里不可或缺的经纬。就像蟹笼网眼漏下的海水终将汇入大海,他们的汗水与笑泪,也早已融进了舟山的潮起潮落,成为这座渔港永远鲜活的注脚。